第119章 洗儿怨(七)

今日天光晴好, 徐执玉与几位稳婆相约在城中茶肆。

一壶清茶,几碟茶点。

四人四方,有说有笑。

闲谈间, 她随口说起郑顺娘的死讯。

闻言,另外两个稳婆脸色一变,飞快地垂下了眼,一言不发。

倒是一位姓施的稳婆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早年我劝你们离姓郑的远点,你们还不乐意。如今自己睁眼瞧瞧, 当年跟她沾上边的,哪一个有好下场?全死绝了!”

“听了听了!我们哪敢不听劝?就去过那一回, 后来再没去过了。”两个稳婆抢过话头,急声辩道,作势还要发誓。

徐执玉赶忙细问:“施娘子,何谓‘全死绝了’?”

施稳婆叹了一口气, 语气沉重:“郑顺娘收过四个徒弟,这两年, 一个也没剩下。我看啊, 莫大娘怕是逃不过了……”

约莫十年前,郑顺娘一家突然发迹。

先是举家搬离嘈杂的陋巷,住进体面的青砖瓦房;没过多久, 儿子进了私塾。

稳婆们猜测纷纭:要么猜她攀了高枝, 接了贵人子嗣得了厚赏;要么疑她不知深浅, 卷入某家权贵的阴私,利大,祸也深。

坊间窃语不断,猜测愈发离奇。

可到了郑顺娘乔迁那日,依旧有不少稳婆上门真心道贺。

酒至酣处, 几人凑到郑顺娘跟前,七嘴八舌地打听生财的门路。

郑顺娘被几人缠得紧了,拍桌放话:“这条财路,金贵。非我门下弟子,半句也休想探去。”

当日,便有六人闹着要拜郑顺娘为师。

施稳婆一直疑心郑顺娘那笔横财来路不正,便有意截住另外几位心思活络的稳婆,又将老实木讷的莫惠君拉到一边,好言劝了回去。

四年前,莫惠君的儿女同时染了重病。

消息传开,相熟的稳婆们都曾悄悄在她药箱里塞过几枚铜钱。

可惜,稳婆凑出来的三瓜两枣,能救急,却不能救命。

等施稳婆再次瞧见莫惠君,她低眉顺眼地跟在郑顺娘身后。

不过,甫及半月,二人便形同陌路。

及至郑顺娘盗婴的事败露,凡与她有交情的稳婆,皆被官府传去问话,四个徒弟更是直接被下了大狱。

在狱中捱过大半年,四人才得见天日。

然经此一遭,名声扫地,再难在京中立足,只得辗转于偏远村落,接些旁人嫌弃的活计,赚些辛苦钱。

短短两年间,这四人接连死去。

莫惠君失踪前,施稳婆曾特意寻到她,询问她是否帮郑顺娘做过脏活。

起初,莫惠君咬紧牙关,抵死不认。

僵持良久,她才鼓足勇气承认:“我……我只帮着偷过一个。可我实在良心难安,把孩子放下便走了。”

那日,郑顺娘尚在门外与主家周旋,却见莫惠君抱着活婴出来报喜。

事既办砸,郑顺娘将她拖到僻静处打了一顿,再三威胁道:“管好你的嘴!若让我听到半点风声,定教你家破人亡。”

买家非富即贵,郑顺娘又手握她曾参与盗婴的把柄。

她惧于郑顺娘威势,这秘密多年未曾吐露半分。

得知原委,施稳婆本欲立刻告官。

可一想到莫惠君的一双儿女着实可怜,到底改了主意。

她心头一软,戳着莫惠君额头数落了一顿,便摆摆手转身。

分别前,她甚至拽住莫惠君,絮絮叮嘱:“她们四个都死了,你务必当心。郑顺娘跑了两年不见踪影,指不定就是她躲在暗处灭口。你啊你,少接那些来路不明的急活。”

一语成谶,莫惠君最终因一趟急活,彻底消失。

施稳婆原想去官府说清旧事,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下。

她怕莫惠君只是暂时脱不开身,才无法回家。若过几日人家平安回家,反倒被自己一句话送进大牢,岂非害人?

直至从徐执玉口中得知郑顺娘的死讯,施稳婆才敢确定:莫惠君,大抵是没了。

“整件事,便是这样。”徐执玉说罢,话音稍顿,又补充了一句,“对了,还有件事。另外两位稳婆阿姐说,郑顺娘在正式收徒前,会逼她们去城外丢弃死婴的孩儿塔,捡些新丢的死婴回来。”

稳婆们不傻,一听这古怪要求,便怀疑郑顺娘的赚钱门路,怕是有些不干净。因此,郑顺娘真正的徒弟,满打满算,仅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