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洗儿怨(六)

“明也呢?”

“他啊, 方才被武大人和武公子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拖走了,辜夫人在后头拽着他的衣袍后襟不撒手。”

想到那番滑稽情形,十八娘弯腰笑出声来, 直至笑出泪花来。可笑着笑着,泪花好似断了线的珠子,一点一点往下砸。

她慢慢直起腰,面上是一片荒芜的平静:“黄衫客说,我死的那年, 许夫人最爱去找申美人。子安,眼下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卫国公府……”

她因为卫国公府含冤枉死, 双亲被迫自尽。

这段血债若想讨还,陆修晏必定会家破人亡。

有时,她会憎恶自己的善良。

譬如今日,前世血仇如火焰灼心, 可当她转身走下城楼,心头挥之不去的, 竟是陆修晏这个朋友。

她怕连累朋友失去至亲。

怕他去不了凉州, 再无披甲为将之日。

她一面唾骂自己愚不可及,竟为仇人之孙悬心;一面又忍不住想到陆修晏的千般好、万般真。

那份好,是真挚的、毫无保留的, 烫得她心口发疼。

巡夜的金吾卫从宫门列队而出, 徐寄春与十八娘只好踏上回家的归途。

走过白马桥, 穿过洛滨坊。

徐寄春牵着那只旁人看不见的手,慢慢地晃着:“我旁敲侧击打听过了。永和十九年前后,陆大将军远在军营。再者,陆太师向来不看重这个儿子。你的死,与陆大将军无关, 断不会牵连明也。”

刑部有位老主事,在各官署间兜转了大半生。

有一回,他提到一桩辛秘旧事,语带唏嘘:“下官平生阅人无数,唯独参不透陆公。明明次子才干心性都远胜庸常长子,陆公却打小将次子丢在别院,长大了又将其往九死一生的边塞军营推。就好似……好似盼着这个儿子折在外头一样……”

一桩坊间旧闻,却让徐寄春想通了很多事。

陆修晏儿时见鬼,陆太师这位祖父未必清白无辜。

毕竟,若无一家之主陆太师的默许,陆延祐这个儿子,怎敢屡引邪道入府作恶?与陆太师知交多年的守一道长,又怎会看不出陆修晏被厉鬼缠身?

一念至此,只觉脊背发凉。

他不敢深想,当年若没有十八娘,陆修晏还能活着长大吗?

卫国公府的旧事一入耳,十八娘顿时收了泪,凑到徐寄春跟前,眼巴巴问个不休:“讨厌鬼陆太师为何讨厌陆大将军,你打听到了吗?”

徐寄春:“主事说不清楚。”

“唉,你真没用。”

“……”

归家时,西厢清静如故。

一人一鬼司空见惯,径直回房安歇。

夜深人静,纸页轻响。

徐寄春斜倚枕畔,手执新得的《庐公登陟遗事》。

正看到入神处,“婴孩”二字映入眼帘。

他放下书,低头看向身侧的十八娘,眸中映着跳动的光:“莫大娘的案子,我总觉着和盗婴案有关。”

闻言,十八娘从被中探出半个脑袋:“若莫大娘真的干过盗婴贩卖的勾当,王家何至于此?横竖盗婴案也悬而未决,依我之见,我们明日不如去查查郑顺娘。”

徐寄春点点头,专心致志地捧起那卷《庐公登陟遗事》。

十八娘白眼一翻,气鼓鼓地缩进被中,暗下决心:“等我还阳,头一件事便是装失忆,将他的闲书全藏起来。”

还阳后,她要做的事堆积成山。

可当思绪沉静,桩桩件件竟都与徐寄春有关。

“十八娘呀十八娘……你果然是坠入爱河了。”

一句嘀咕,从被中深处闷闷地传出。

徐寄春指尖一抖,哪还有心思看下去。

他倾身吹熄榻边烛火,掀被躺平,动作一气呵成。

“我与你同坠爱河便是。”

“……”

郑顺娘。

在盗婴之事未败露前,算得上京城有口皆碑的稳婆。

她手稳心细,能言善道,更难得一副热心肠。

穷苦人家若有胎位不正或难产的妇人临盆,头一个想到的总是她。

久而久之,在这片市井巷陌中,她有了“活命菩萨”的名声,家家争相延请。

只是间或,会有她曾接生过的人家,红着眼眶对邻里窃窃私语:“怎么好好一个人,经了她的手,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