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洗儿怨(五)

正月初九, 上东门第一声晨鼓沉沉响过。

余音尚在坊中滚动,一个男子慌慌张张地寻来王家,声称自家娘子半夜发动, 此刻危在旦夕,怕是快要生了。

莫惠君一听这话,便麻利地收拾好药箱,随男子出门。

临到门边,她告诉王二:“这家的活儿, 我估摸最多两个时辰。但夜里周娘子那边还等着,你们不必等我。”

她前脚刚走, 王二后脚便带着儿女去了南市瓦肆看戏,黄昏时分方尽兴而归。未进家门,先被邻里告知:周娘子提前发动,到处找莫惠君。

王二暗道不妙, 怕莫惠君受周家刁难,急忙拉着孩子上门道歉。

可等他们赶到周家, 却扑了个空。

因为所有人都说, 莫惠君压根就没来过。

起初,他以为是城外的产妇难产,莫惠君一时脱不开身。

可等他一觉睡醒, 她依旧没有回来。

捱到正月初十下午, 王二再也坐不住, 火急火燎地跑去县衙报官。

值守的衙役按例询问男子的姓名住处,他哑口无言,因为他从前根本没见过那人,更不知莫惠君随此人去了何处。

衙役见他一问三不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只道会查。

这一查,便查到了今日。

莫惠君生死不知,音讯全无。

来龙去脉讲完,徐寄春开口问出第一个问题:“王叔,我听闻稳婆一行,有三不去:身份不明不去、无人陪同不去,路远夜黑不去。你与莫大娘既不识此人,莫大娘最后又为何随他出门?”

王二搓着手,老实答道:“一来,孩子治病等钱用;二来,他自称认识鸡鸣寺的空寂大师,还说是大师指点他来我家的;三来,他哭得可怜,许的接生钱也丰厚。”

空寂大师,乃是鸡鸣寺的主持。

穷苦人家敬重高僧,自然对男子多了份信任。

十八娘飘进王家查看,见伙房内并排坐着两个小泥炉,上头各煨着一只药罐。再看两个守着火的孩子,皆面如菜色,一声接一声地咳。

“他家的孩子,确实在生病。”十八娘飘回徐寄春身边。

一位熟识的高僧作保,加上那包颇有分量的接生钱,让莫惠君与王二放松了警惕。在接过男子的定金后,王二站在家门口,目送莫惠君随男子消失在长路尽头。

陆修晏:“那人难道连个姓氏,或者大概住哪儿都没提?”

王二叹口气:“说了。说是溪上村的,姓高。”

男子登门求人时,话说得斩钉截铁。

结果等王二依言找到溪上村,独户高家却只有个瞎眼老翁。

王二惊觉上当,一路狂奔回城报官,疑心莫惠君落入了拐子的局,被绑走卖了。可卖了尚有命活着,他最怕拐子见她不从,取她性命。

徐寄春:“你仔细想想,那人样貌穿戴,或是举止,可有古怪之处?”

王二苦笑:“没有。”

一张过目即忘的脸,一身寻常农户的粗布衣衫。

他这几日努力回想那张脸、那个人,奈何心头空空,脑中一片空白。

十八娘:“我们去找空寂大师问问。”

徐寄春会意,拱手告辞,与陆修晏一道前往鸡鸣寺。

谁知,等他们穿街过巷赶到延福坊鸡鸣寺,却被告知空寂大师年前已启程前往凤州,三月初才会回京。

至于稳婆莫惠君,侍奉空寂大师的弟子更是茫然不知:“师父从未提过这位施主。”

走出鸡鸣寺,十八娘说出自己的疑惑:“今早我特意问过姨母。她说这位莫大娘接生的手艺算不得拔尖,积德坊中另有一位吕六娘,才叫一个稳当。”

娘子难产,却不找吕六娘,而去寻莫惠君。

看来这出以接生为名的骗局,从一开始就对准了莫惠君一人。

徐寄春:“还有,王叔年过半百,莫大娘少说也四十有余。拐子拐妇人,一为色二为财,莫大娘一个不占,拐子为何大费周章设局拐她?”

若非图财的拐子,便极有可能是图命的歹人。

一鬼二人折返王家,打听可能与莫惠君结仇之人。

王二熬着药,一个劲儿摇头:“她性子和善,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徐寄春与陆修晏找到王家左邻右舍询问。

众人众口一词,皆言:莫惠君性子软,心肠热,从未与人争执,更谈不上结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