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二章(第7/10页)
“真是一团糟。”弗朗索瓦丝心烦意乱地想。
伊丽莎白已经离开桌子跳舞去了,尽管她双眼红肿、嘴唇抽搐。弗朗索瓦丝心头油然升起一种羡慕之情。伊丽莎白的感情很可能是假装的,她的志向、她的整个生活也都是假象,不过她此时此刻的悲痛欲绝却是真实的。弗朗索瓦丝看了一眼格扎维埃尔,她正心醉神迷地踩着舞步,脑袋略往后仰。她尚未涉足生活,对她来说,一切都可能发生,今天的迷人之夜蕴涵着希望:良辰美景、赏心乐事虽不可测知,但可望实现。这位心事重重的年轻姑娘在这一时刻尝到了苦涩和难忘的味道。而我呢?弗朗索瓦丝想道,我是一个观赏者。然而眼前的爵士乐、威士忌和橙色灯光不仅构成一种场面,似乎应从中找到一些触景生情的东西。那是些什么呢?伊丽莎白怒火中烧、神经紧张,在她的灵魂深处,音乐悄悄地变成希望;格扎维埃尔则在音乐中寄托一种炽烈的期待。唯有弗朗索瓦丝在萨克斯奏出的动人心弦的乐声中一无所获。她寻求欲望,寻求遗憾,但是她已经置身于一种一目了然的、无感情起伏的幸福之中。皮埃尔的名字永不可能激起痛苦,而热尔贝,她已不再关心他。她不再会经历风险、希冀和担忧,只是这种幸福,她甚至都无法驾驭它。和皮埃尔永远不可能产生任何误会以及任何难以挽回的局面。假如有一天她试图自寻烦恼,他将能完全理解她,因而幸福又会回到她身边。她点燃了一支烟。不,除了因无所遗憾而感到的这种抽象的遗憾外,她没有发现过什么。她嗓子发紧,心跳比往常稍快,但她甚至不能相信自己对这种幸福真正感到厌倦了,这种不适感没有使她过于伤感,这仅仅是区区小事,瞬间闪念,几乎可预测的微小变化最后总会平静下来。她从不受一瞬即逝的感情冲动所左右,她深知其中任何一刻都无决定性价值。“封闭于幸福之中。”她喃喃自语,但一种心满意足感深藏于她内心深处。
弗朗索瓦丝无精打采地看着喝干的酒杯和堆满烟蒂的烟缸。已经凌晨四点,伊丽莎白离去多时,但格扎维埃尔跳舞还没有尽兴。弗朗索瓦丝不跳舞,为了消磨时光,她过多地喝酒和抽烟,以致脑袋发沉,周身乏力,困倦难忍。
“我想该走了。”她说。
“已经要走了!”格扎维埃尔遗憾地看着弗朗索瓦丝说,“您累了?”
“有一点儿。”弗朗索瓦丝说,她犹豫了一下,“您可以单独留下,”她说,“过去您也曾独自去过舞厅。”
“如果您走,我就陪您一起走。”格扎维埃尔说。
“但我不愿意强迫您回去。”弗朗索瓦丝说。
格扎维埃尔有点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
“哦!我当然可以回去。”她说。
“不,这太可惜了。”弗朗索瓦丝说,并且微笑了一下,“那我们再待一会儿吧。”格扎维埃尔顿时满面春风。
“这地方多好玩儿啊,是不是?”一位年轻人前来邀请她跳舞,她朝他笑了笑,便随他进入舞池中央。
弗朗索瓦丝又点燃一支烟,反正没有人强迫她明天就要重新投入工作。在这里不跳舞,不交谈,却消磨了好几个小时,这有些荒谬,但是只要你坚持下来,自可从这番窘境中寻觅到令人陶醉之处。她已有好多年没有身临这样的处境:周围烟雾袅袅,独自沉入醉乡,浮想联翩,思绪无穷无尽,且去向不明。
格扎维埃尔回到弗朗索瓦丝身边坐下。
“您为什么不跳舞?”她问道。
“我跳不好。”弗朗索瓦丝说。
“那么您腻烦了?”格扎维埃尔悲伤地说。
“一点儿也不。我喜欢看。听音乐和看别人反而使我非常高兴。”
她笑了笑。今夜良辰她是贡献给格扎维埃尔的,为什么要把近在咫尺的这个纯真而珍贵的生命拒于自己生活之外呢?这是一个从其强烈的欲望、迟疑的笑容和出人意料的反应看都充满新鲜感的小伙伴。
“我很理解,对您来说,这肯定没什么意思。”格扎维埃尔说。她变得神色沮丧,也有些困乏了。
“我不是肯定地告诉您我很高兴吗,”弗朗索瓦丝说着摸了摸格扎维埃尔的手腕,“我喜欢和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