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十八娘(四)(第3/4页)

言罢,他目光微垂,静候反应。

陆延禧眼皮未抬:“徐大人专挑此时说事?”

徐寄春目光扫过满桌肴馔,笑意更深:“非是下官心急,而是圣命在身,不得不禀。若查实世子涉案,您需尽快移步诏狱……”

不待他说完,陆延禧丢了银箸,冷笑一声:“你查了两日,只问出这点皮毛?当年亭秋办案,三日之内,必见分晓。”

徐寄春:“下官自是不如内子当年。”

陆延禧起身朝榻上走去,边走边说:“对了,任千山临行前曾留话,他为亭秋备了一份生辰贺礼。”

徐寄春语气恭敬:“多谢世子告知,下官必定转达内子。”

行至榻边,他又回头漫不经心地抛下一句:“我一介文士,平日笔墨相伴。杀人埋尸之事,空口无凭,何以为证?再者,永和二十一年,我一整年都待在京中,如何远赴千里,伪造他人自尽的假象?徐大人,以上种种,你总该查个水落石出才是。”

“自然。”

陆延禧在榻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倚稳,眼帘低垂,抬手向徐寄春虚虚一挥:“徐大人请便。”

徐寄春掩上房门,依旧转入邻间。

案头静置一叠文书,墨迹犹新。

其上密密麻麻,逐日记着陆延禧的一月行迹。

徐寄春一页页看罢,只觉啧啧称奇。

这一月间,一向深居简出的陆延禧可谓一反常态,竟连番呼朋引伴,足迹遍及京郊山野与城内市井。

当真无一日不出,无一日不游。

纸上最安静的日子,莫过于他与周灵宗相对的那四日。

二人或于府内清谈品画,或往郊外野径。左右不携仆从,亦无外客叨扰,唯清风朗月为伴。

如此看来,被陆延禧那副温润皮囊蒙骗的人,不止府中老仆与周灵宗。

怕是整个卫国公府,皆蒙在鼓里。

否则两个志趣迥异之人,闭门安然共处四日,怎会无一人起疑?

徐寄春蹙眉摇首,继续看下去。

文书末页,赫然记着假周灵宗的行迹。

此人当日自上林坊出,趁城未闭,策马从上东门出京,自此踪迹全无。

从曲意亲近为始,至伺机夺命、移尸匿迹、再至假扮周旋,终入宫认罪。

这环环相扣的杀局,绝非一时起意,仓促可成。

陆延禧杀周灵宗,至少已筹谋三月之久。

或者该说:陆延禧杀人,筹谋已久。

一桩筹谋多年的事,又怎会在近月的琐碎行迹中,轻易留下蛛丝马迹?

徐寄春将文书搁下,心知再看无益。

他就着盆中凉水草草洗漱,便解衣就寝。

床帐重重垂下,吞没了最后的一线光与声息。

一室寂暗之中,唯帐中隐有一点清光,源自一双清醒的眼眸。

“陆延禧,谢元嘉……”

他口中反复念着这两个名字,直至神思昏沉。

翌日,天色沉郁如暮。

徐寄春甫一睁眼,便见光线昏昏的帐内飘着一个女鬼。

他静了一瞬,默默将锦衾拉高,只露出一双紧蹙的眉头:“其实……我挺怕鬼的。”

鹤仙:“那你还喜欢女鬼?”

徐寄春:“我喜欢的女鬼,她不吓人。”

“你的意思是,我吓人?”

“算是吧。”

“快起来,外面有人等你一炷香了。”

“……”

徐寄春挑帐一看,才知静候在外的人是武太傅。

他披衣下榻,一面整理衣袍,一面躬身道:“下官拜见武公。”

武太傅捻须问道:“房内尚有鬼?老夫闻你嘀咕久矣。”

徐寄春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嗯,她的师姐。”

武太傅来此,特为奉谕传话:“圣上已准翻案之请。然圣上明示:此案无论牵涉何人,国法重实据。尔等当效法辜夫人,以确凿之证,呈于御前。”

上月底,辜霜英偕京中数位诰命夫人入宫,向太后与皇后进言,同时上呈一册京中二十年间产妇与婴孩的殒命录。

册中明言:稳婆若得厚待,则技艺专精,产妇多安;若生计困顿,则事多草率,凶险立至。

最终,她以“一人之俸,安百家之心,实护国本”之言,说动燕平帝。

前日圣意决断,着户部设慈济金,并命太医署每三月遣太医出宫,为京中稳婆授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