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十八娘(四)

“四叔?”

陆修晏僵在原地, 目光在十八娘与徐寄春之间来回打转:“你们是何意?你们莫非认为这具白骨,亦是四叔所杀?”

义庄那扇斑驳木门半掩,露出里头更深的黑暗。

三人静立门前, 各有所思,相顾无言。

野风飒飒,卷起满地的纸钱灰烬。

纸灰绕着三人脚边打旋,又沾上衣摆,却无人伸手去拂。

天地空阔, 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野犬时断时续的哀吠,在四野回荡。

半个时辰后, 仵作走出义庄,躬身禀道:“禀大人,白骨已验毕。观骨相闭合之状,死者年当而立。致命伤在胸前, 其左胸骨遭利器贯穿六处。依骨隙间沉积之物推断,此骸埋于土中, 当有二十年上下。”

除了年纪与死因, 仵作还寻得一处可证白骨身份的关键痕迹:其左胫骨中段,有一处陈年骨折愈合之痕。

十八娘:“任千山曾向我提及,他少时贪玩, 自高处坠下, 左小腿骨断, 调养一年方愈。每逢阴雨天,断骨处还会隐隐作痛……”

徐寄春:“任千山自尽一案,也得重新查了。”

一名自尽于刑州,埋骨于刑州的官员,尸骨却在多年后惊现京城荒郊, 且显系他杀。

倘若白骨为任千山,凶手是陆延禧。

他明知旧骸埋于禺水深处,何故时隔多年,偏选同一处又对周灵宗下手?

周灵宗乃朝廷命官,京畿县令。

一旦失踪或横死,必引三司彻查不休。

届时官府掘地三尺,任千山的旧骸岂能藏住?

陆延禧岂非自投罗网?

唯一的解释是:陆延禧意在借周灵宗之死,引出任千山的旧案。

此念如影,在心中浮沉不定,挥之不去。

徐寄春独自思忖良久,决定告知十八娘:“我怀疑,他有意引官府查案。背后的隐情,可能与你有关。”

十八娘茫然地反问:“任千山一案,怎会与我有关?”

徐寄春:“我们得找出你与任千山的关联,便能知晓他的意图。”

十八娘提议道:“要不,我去问问他?”

徐寄春缓缓摇头:“我昨日问过了,他不愿见任何人,包括你。”

昨夜他与陆延禧对谈之时,无意话及十八娘。

陆延禧手中杯盏一顿,面沉如水,厉声道:“周灵宗尸身未见天日之前,我不会踏出此门半步,亦不见外客。”

“走吧,先回城。”

行至城门处,徐寄春仓促交代两句,便扬鞭催马,直奔宫城方向而去。

春深日暮,归鸟倦啼。

十八娘望向陆修晏,叹道:“马车得还给独孤娘子。”

“嗯。”

半道,陆修晏在外驾车驱马,斟酌着开口:“你们口中的任千山,死于何年?”

一帘之隔,两处天地。

帘外市声浮荡,帘内光线昏蒙。

十八娘始终低垂着头,声音轻渺飘忽,恍若隔世:“永和二十一年,寒露前后。”

“永和二十一年,寒露前后。”

陆修晏跟着低念了一遍,随即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依稀记得,正是在那年寒冬,四叔一病不起,形销骨立。

谁也不曾料到,四叔好不容易病愈后,竟似换了个人,整日与祖父高声争论,声嘶力竭,言辞如刀。

从此,杯盘掷地与碎瓷裂玉之声,日日盈耳。

卫国公府的家宴,再无宁日。

当年所有人百般探问,无一人能解。

渐渐地,连他也不再深究,四叔因何发疯?

可是今日,他似乎找到了原因。

他的四叔杀了一个人。

马蹄声在钟离观的宅门前止住。

独孤抱月闻声推门,却见二人立于马车前,俱是垂首不语。她好奇道:“你们怎么了?早间出去时有说有笑,不过一日光景,怎么归来成了一对闷葫芦?”

十八娘:“无事。”

独孤抱月顺手拉她进门,又含笑唤住陆修晏:“快进来,今日道长下厨。”

陆修晏推辞的话已悬在唇边,可身后的清虚道长一把将他推进门,嘴里还嚷嚷着:“贫道今日小试牛刀,正需一位知味的妙人细品一番!”

“……”

堂屋中,四人各坐一方,枯等饭菜上桌。

茶汤续过五巡,清虚道长总算从伙房端来四菜一粥,在桌上一字排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