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画皮骨(一)(第3/4页)

浮山深处的浮山楼前,有一丛牡丹,非时非地,开得正盛。

朔风凛冽,十八娘与贺兰妄一同出门。

行过牡丹丛,她信手从枝头折下一朵牡丹,斜簪云鬓。

艳色花瓣沾着晨露,随她步履轻摇微微一颤,衬得眉眼更添几分娇俏灵动。

贺兰妄心头泛酸,声音更是酸得发涩:“你以前,从不爱打扮。”

他送她的那些玉簪,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如今倒好,她为了那个徐寄春,不仅珠翠插满,还要添一朵最俗艳的牡丹。

这般招摇,也不怕压弯了脖颈!

十八娘哼哼唧唧反驳:“要你管。”

贺兰妄骂完牡丹,又盯上那抹刺眼的绯红,醋海翻波:“他的心思可真深!专挑这红裙送你,好衬他那身破官服!”

十八娘身子一扭,气得往前走。

贺兰妄站在原地大喊:“你今日去哪儿?”

“刑部!”

“我送你。”

山路迢迢,颇为无趣。

见他不说话,十八娘索性偏过头问道:“你一个鬼差,怎会栽在雾中君手里?”

贺兰妄眼神一黯:“怪我自己蠢呗。”

明明已经救下司徒朔,明明深知雾中君的本事,却偏要孤身去捉妖,落得个功败垂成、受尽折辱的下场。

鹤仙这回没骂错,他确实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废物。

生前,雾中君哄他舍了肉身,他便以为能得解脱。

死后,雾中君劝他放弃挣扎,他又甘心束手就擒。

他这两世,周而复始,无可救药。

他的言语间,满是自弃之态。

十八娘靠近半步,拍了拍他的手臂:“这事怎能怪你?我昨日也差点被他算计了。”

贺兰妄步履生风:“快走,我午后还得去给鹤仙收拾烂摊子。”

十八娘几步赶上:“她又怎么了?”

提起此事,贺兰妄便郁愤难平。

鹤仙只图一时快意,下手没个轻重,当着几位判官的面,竟将雾中君打得魂魄离散。

捉拿雾中君本是他的司职所在,此番鹤仙恣意妄为,连累他摊上无妄之灾,需在三日内找到雾中君剩下的一缕残魂。

“你昨日也不知劝劝她。”

“我劝得动吗?那你怎么不劝?”

“……”

二鬼一路吵到白马桥边。

贺兰妄的脚步,又一次如她生前那般,停在了桥的这边。

举目四顾,天地茫茫。

他静立遥望,看她孤身过桥,身影没入巍峨宫墙。

一座桥,隔开了他与她。

那句在喉间辗转了千百回的话,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带着近乎卑微的期盼,无声呐喊:“二娘,你回头看看我……”

如同过往的每一次,她没有回头。

他望着簌簌而落的雪花,落寞地走向漫天风雪之中。

雪雾苍茫,他们背向而行。

一南一北,只余天地间两点愈淡愈远的孤墨。

十八娘入了宫,进了刑部。

可她将刑部官署里外寻了个遍,却始终寻不见徐寄春。

她心下焦急,干脆凑到几个正在闲谈的官吏身边。

侧耳细听许久,她才从几人的只言片语中得知:徐寄春今日似乎抱恙在家。

十八娘匆匆出宫,一路脚不沾地地跑去恭安坊。

今日的徐宅,门户虚掩,四下静得骇人。

忽有女子的哀泣声顺着风势飘来,时断时续,悲戚欲绝。

十八娘的心摇摇欲坠,莫名生出几分不安之感。

她循着那阵哭声踏入东厢房,只见徐寄春躺在榻上,双目紧闭。

外间彤云低垂,压得白昼如夜。

房中孤灯如豆,飘摇欲灭,映得满室凄清。

徐执玉的哭声悲切至极,十八娘僵在门边,声音发颤:“子安怎么了?”

钟离观小步挪过来:“十八娘,师弟不知怎么了……”

十八娘茫然地怔在原地,一遍遍重复他的话:“什么叫不知怎么了?”

钟离观:“昨日你走后,我们随司徒将军去城隍庙接司徒公子。”

十八娘:“后来呢?”

“我不过转个身的功夫,师弟突然不省人事,栽倒在地。”

起初,钟离观与司徒胜见徐寄春面色青白,只道是林中受寒,一时晕厥。二人不敢耽搁,快马加鞭将他送回徐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