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画皮骨(二)

徐寄春昏迷不醒的第二日黄昏, 清虚道长闻讯而至。

他坐在榻边,三指搭在二弟子腕间,指下脉搏平稳有力, 与活人无异。

他不死心,换了只手再探。

良久,他收回手,捻须低语,眼中疑云密布:“体未败, 脉未绝……这人,怎就叫不醒呢?”

“他自小有个毛病, 容易被鬼附身。”徐执玉急得手足无措,连带语气也带着几分迟疑与忧色,“会不会是哪路孤魂野鬼趁虚而入,占了他的肉身?”

十八娘:“道长, 你快瞧瞧子安的护身符可还在身上。”

清虚道长依言,伸手从徐寄春的领口内勾出一枚香囊。

打开时, 里头的黄符朱砂鲜红, 完好如初。

护身符仍在,便不是被鬼附身。

不过,经徐执玉一语点醒, 清虚道长倒想到一个可能:“应是他的魂魄出了岔子。”

十八娘追问道:“魂魄能出什么岔子?”

清虚道长:“魂魄离体, 人便是一具空壳, 如何醒得过来?”

人的魂魄,归地府管。

十八娘来不及解释,立马转身冲回浮山楼。

今日楼中空荡,仅黄衫客躲在房中开心数冥财。

十八娘累得倚着门框才能站稳,满脸泪痕, 声音嘶哑:“黄衫客,你快去帮我瞧瞧子安!”

黄衫客头回见她这般惶急,一把将冥财塞到枕下,随她出门:“他怎么了?”

十八娘泣不成声:“子安的魂魄没了。”

前一刻,黄衫客看着十八娘,不解道:“魂魄……怎么会没了呢?”

下一刻,黄衫客盯着徐寄春,纳闷道:“魂魄……怎么就没了呢?”

十八娘无力地抓着衣角:“子安的魂魄真没了吗?”

黄衫客颔首复又摇首:“不对啊。这几日的勾魂册子,我逐页核对过,没他的名字。”

一个人的魂魄,既非被鬼魅侵体夺舍挤走,亦非阳寿耗尽被鬼差勾魂收魄。

护身符未损,勾魂册无名。

这三魂七魄,难道在阴阳两界之间凭空消失了?

黄衫客眉头紧蹙,百思不得其解。

斟酌片刻,他的目光落在十八娘惨白的脸上,安抚道:“你别急,此事透着古怪,我去找城隍问问。”

是夜,黄衫客再次找来,面色凝重:“我与城隍翻烂了勾魂册,问遍了京城地界的鬼差,实在找不到他的魂魄……”

魂魄离体后,一旦逾时不归,肉身便会生机断绝。

十八娘无助地扑到徐寄春怀中,脸紧贴着他的心口,颤抖的哭声和嘶哑的呼唤混作一团:“子安,你醒醒啊……”

她嘶喊了一夜,从怯怯轻呼,渐至哽咽哀求,终至绝望号恸。

长夜雪冷,黎明终至。

可当曙色临窗,雀鸟啁啾,她的心上人,依旧没有醒来。

徐寄春昏迷不醒的第三日,越来越多的人闻信而至。

先是陆修晏,随武飞玦一同到来。

武飞玦进房与徐执玉叙话,他则留在门外,挨着十八娘坐下:“我今早已找钟离道长打听过了。十八娘,你别担心,子安定会平安回来。”

从九天坠下的雪花,随风旋落。

十八娘失神地盯着阶前积雪,好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嗯。”

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无声无息。

那日,十八娘抱膝守在门外。

门扉开合,人影进出。

诸人来去间,眉目间尽是惋惜之色。

直到暮色四合,再无人来。

探望的人来了又去,跨出门槛时,总会抛下一句叹息:“徐大人怎会醒不过来?”

十八娘心酸地想:“对啊,为何只有我的子安醒不过来?”

徐寄春昏迷不醒的第四日,温洵突然找了过来。

他来此,一半探望,一半请罪。

提及请罪的缘由,温洵面带愧色:“昨日师叔祖气冲冲找来天师观,与师父争执不下,竟在观前动起手来。师兄们拉架时手忙脚乱,一个不慎,伤了师叔祖的手……师父心中过意不去,特命我前来赔个不是。”

守一道长厌憎师叔清虚道长多年,不会过意不去。

只他觉得师父与师兄们行事有失分寸,便借着探望的由头,顺道替他们向清虚道长道歉罢了。

十八娘眼神空洞,嘴唇动了动:“道长回不距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