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画皮骨(二)(第2/5页)
温洵欲言又止:“十八娘,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什么?”
“徐师叔的魂魄,可能是被你的阴气侵扰,故而离散了。”
“不是的!”十八娘仰面辩解,急切得差点破音,“我是好鬼,没有阴气!”
温洵低头看她,眼神如古井无波,话语却斩钉截铁:“鬼物无形,阴气自生,此乃天道常理。你,岂会是例外?”
十八娘浑身发抖,泪水在眶中打转却不肯落下。
她挣扎着站稳,倔强地昂着头与他对质,声音一句比一句急促,一句比一句响亮:“没有!没有! 没有!阿箬昨夜说过,我魂魄不全,不会伤人分毫!”
四目相对,她的胸口因压抑的怒意而剧烈起伏。
温洵迅速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狼狈与无措。
再抬头时,他努力挤出一抹勉强的笑意:“许是我想错了。既然师叔祖不在,我进去探望过徐师叔便回观里。”
等他进门,十八娘重新坐下,背脊绷得笔直,喃喃声几不可闻:“我没有害子安。”
温洵即将踏出徐宅大门时,这句带着哭腔的执拗辩解,乘风追来。他身形一僵,脚步踉跄虚浮,一步一步,缓慢地踏入门外的昏暝之中,未曾回头。
满城缟素,朔风卷起他的道袍。
唯余一道背影,好似一张拉到满弦又骤然松开的弓,决绝地贯穿风雪。
他走后不久,沉寂多日的徐执玉裹上披袄,执意要出门一趟:“十八娘,你看好子安。在我回来之前,你一步也不准离开。”
十八娘伸出手,指尖轻拂过徐执玉腰间的铃铛。
叮铃一声,清音入耳,便是她的回答。
徐执玉再无牵挂,头也不回地没入茫茫雪幕。
她此行所往,是位于明教坊深处的城隍庙。
时值岁暮,人皆忙于家事,庙中香火一时冷清。
残雪堆在阶前,几个庙祝蜷在炭盆边,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儿。
徐执玉敛声屏气,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庙中深寂的殿宇间。
最终,她的脚步止步于十殿阎王殿外。
殿门虚掩,她掏出藏在袖中的短匕,径直朝着殿中那尊泥胎坐像走去。她双手握刀,对着面前的泥胎坐像咬牙猛划:“祝长右,你出来!”
刀刃深陷,泥屑纷飞。
她划得一下比一下狠,话语也一句比一句重。
她用尽力气划开泥像的胸膛,仿佛只要穿透这层泥塑皮囊,便能逼出藏在其中的人。
“何人敢动本君坐像?”
“我!严献仙!”
短匕脱手坠地,一声清鸣在死寂的殿宇间反复回响。
徐执玉循声奔向殿中的另一道身影,声音因焦急而发颤:“长右,子安的魂魄没了。”
相里闻瞥了眼殿中坐像,随即攥住她的手腕往外走:“出去说。”
城隍庙外不远,便是一座荒宅。
两人前后脚跨进门内,身影很快没入荒宅的暗影之中。
相里闻推开一间门窗尚算完好的厢房,侧身而入。
徐执玉心头揣着焦灼,紧步跟进去。
话未出口,相里闻先抬手替她将敞开的披袄合拢。
纸窗透进天光,他的影子沉沉地笼下来。
徐执玉握住他的手腕,顺势上前半步,委屈巴巴地开口:“我真的没法子了,才来找你。”
昨日,徐执玉从钟离观处得知:十八娘双目红肿,留着血泪。她孤零零地蜷在门外哭,已有两个日夜。
自徐寄春沉眠不醒,十八娘便活在无尽的自责里。
她悔当日先别,未与他同行归家;更自责人鬼殊途,是她累他遭此天谴。
“阴气冲散魂魄。”
那个道士的话,徐执玉今日亲耳听得真切。她心中惊疑翻涌:此人此言究竟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为之,欲引导十八娘远离徐寄春?
她太怕了,怕得喘不过气。
怕徐寄春再也醒不来,怕十八娘为诛心之言所困,就此心碎离去。
倘若……倘若徐寄春有朝一日醒来,向她这个母亲讨要心上人,她该如何回答?
难道要她坦言,自己知晓一切,却袖手不管,任他二人阴阳相隔、情缘尽断?任由十八娘带着无尽愧疚,彻底消失?
无望之下,她记起徐寄春上回离京后,祝长右凭空出现在她眼前,言明其身在地府为神,嘱她遇事可往城隍庙相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