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画皮骨(一)(第2/4页)

那些随口而出的每一句嗤笑,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头反复碾磨。

可一群生前被至亲挚友抛弃、一群背负莫须有之罪在绝望中断气的人。死后一副空空躯壳,何来血肉去懂得爱人?

所幸,不迟。

趁众鬼道歉之际,十八娘偷偷端起碗,筷子连挑,狠狠夹了半碗烧肉,才含糊应道:“我又没怪你们。”

今夜第一个道歉的是任流筝,真情实感。

最后一个则是鹤仙,不情不愿:“对不住,我不该逗你。”

连道歉都这般敷衍,十八娘心头的委屈与火气一齐翻涌。忍无可忍之下,她仰起脸告状:“鹤仙今日骂我是废物!”

鹤仙认真纠正她的说辞:“我只是骂你是小废物,没骂你废物。”

十八娘拍案而起:“雾中君是我找到的,你凭什么骂我是小废物?”

黄衫客常以长辈自居,连忙笑呵呵地打起圆场:“十八娘,大度些,一句‘小废物’何必计较?鹤仙整日骂慎之废物,他从不生气。”

贺兰妄:“……”

他脾气好,不代表他没脾气。

摸鱼儿小声附和:“往日读书时,鹤仙连夫子和亭秋都骂。”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

十八娘气得跺脚,直指鹤仙:“你还骂过我爹和我哥哥!”

鹤仙:“又没骂几句。”

孟盈丘劳碌一日,只觉心力交瘁:“吃饭吧,我饿了。”

“哼。”

席间,十八娘瞥了一眼光吃点心不吃菜的秋瑟瑟,没好气道:“你是什么鬼差?”

秋瑟瑟:“我和摸鱼儿在蛮奴手下当差,负责为亡魂引路。”

“小鬼真没用。”

“贺兰妄还是鹤仙的手下呢,你怎不说他没用!”

贺兰妄:“……”

他再说一次:他脾气好,不代表他没脾气。

得知贺兰妄竟是鹤仙手下,十八娘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她借碗掩口,却掩不住眉梢眼角的笑意,目光更是不住地瞟向对面的贺兰妄。

席将散时,十八娘动作一顿,疑惑道:“不对啊……我亲眼看见张夫人和蛮奴说话,还有韩太后。难道她们也是鬼差?”

黄衫客摇头:“不是。她们是凡人,只身份有些特殊。”

十八娘好奇心起:“有多特殊?”

黄衫客:“我们几个的所谓供奉者,皆是十世善人。他们功德将满,只差今生一步便可飞升。地府特遣我等前来,一为遮蔽邪祟窥伺,二为护持他们此生圆满。”

“真好,活着有鬼差保护,死后还能当神仙。”

一顿晚膳,喧声四起,近乎鸡飞狗跳

可待席散,烛火渐暗,又迟迟不肯散去。

十八娘进门之前,回头唤住上楼的众鬼,眉眼弯成月牙:“呀,我的朋友们都是大官!”

她的旧友们,死后安稳顺遂,各司其职。

即使她来日注定要入轮回,可亲眼看到他们死后光景远比生前圆满,她心中所有的不平与牵挂,已在此时此刻尽数消散。

回房后,十八娘辗转反侧。

她尚有一事,如芒在背。

过了子时,她摸进任流筝的房中:“筝娘,为何我能还阳?”

算珠噼啪轻响,任流筝指尖翻飞,语气波澜不惊:“鹤仙曾为地府立下大功,阎王大人许她一个飞升的机缘。她把这机缘让给你了,只盼你魂魄找全之日,能重归阳间,再活一世。”

“讨厌鬼真讨厌。”十八娘死死咬住下唇,生怕一松口,哭声就泄了出来,“自个不做神仙,非要我还阳。”

听出她话音中的哽咽,任流筝指尖一顿,笑意漫上嘴角:“她那性子,真当了神仙,你说谁敢供她?”

十八娘抹着眼泪走了。

转身走去二楼,踹了一脚鹤仙的房门:“谢谢。”

谁知,这一踹没把鹤仙惊醒,倒把隔壁的秋瑟瑟吓得嚎啕大哭。

秋瑟瑟一把推开门,直奔三楼,一头扎进孟盈丘怀里:“阿箬,有人半夜故意吓我!”

“谁!”

“谁又把她弄哭了?!”

“鹤仙上来!”

“……”

十八娘浑身一颤,踉跄着逃回房。

三楼飘下的争吵阵阵传来,她捂住狂跳的胸口,顺势滚到榻上:“好险,幸好我跑得快!”

深雪没膝封门,掩尽昨日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