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祖饲祠(七)
“骂死我?”
白袍的贺兰妄咬牙将这三字重复了一遍, 忽地仰头笑了。
那笑声诡异又疏狂,惊起檐下栖鸦。
他欺身向前,逼近十八娘, 白袍在朔风中鼓荡:“谢元窈,我已非昨日之我,而你的心……已有裂缝。”
黑雾从四面墙缝中无声漫出,丝丝缕缕,慢慢聚成一道蠕动的暗影。
那道暗影贴着地面, 缓慢地蚕食着天光,一点一点, 向十八娘所在之处弥散、攀援。
最终,它缠绕上她的脚踝,向上蔓延,直至悄无声息地合拢, 将她困在其中。
“十八娘,快跑, 雾来了!”贺兰妄双目赤红, 一面高声提醒十八娘,一面对着白袍男子破口大骂,“雾中君, 有本事便冲我来!”
雾中君信手换了张脸皮, 从容地踱至贺兰妄跟前。
他的身影所过之处, 天光尽蚀。
“贺兰妄,你听见了吗?她的心,噗通、噗通……每一声都在喊‘子安’。”他俯身贴近,指尖轻佻地划过贺兰妄的脸侧。
贺兰妄别过脸,躲开他的手:“滚!”
雾中君贪婪地盯着他的脸, 眼中满是惋惜之色:“可惜啊,我此生所见,再无一张脸,能及你的完美。”
他等了数百年,才等来这么一张完美无缺的脸皮。
偏偏谢元窈来了。
一把火,烧了那具肉身,毁了他的百年基业。
他躲在相州深山中蛰伏多年,才等来一个重见天日的机会:借司徒氏,重返人间。
可,为什么?
谢元窈又来了!
她既已亲自送上门,更露出致命破绽。
他正好借此良机,将新仇旧恨连本带利清算干净。
雾中君重新坐回椅中,慢条斯理地捧起一卷游记,目光却越过书页,落在贺兰妄脸上:“你想知道她的心在想什么吗?爬过来求我,我可以告诉你。”
贺兰妄捂住耳朵,试图隔绝雾中君的蛊惑。
他望着那道人形黑雾,喃喃道:“十八娘,别信他。”
“别嚎了,她又听不到。”
“滚,话多的死妖怪!”
浓浊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漫过来,光影尽失。
十八娘只能张开双手,似盲人般在雾中彷徨摸索,徒劳地呼唤着徐寄春的名字。
很快,她寻到了徐寄春。
他狼狈地匍匐在地,满身污泥,身边站着四个面目模糊的男子。
两人用脚踩着他的背,另外两人则抱臂旁观。
她慌忙扑过去,一句嗤笑却先混着风灌进她的耳中:“一个小小侍郎,也妄想替她翻案?当真不自量力。”
“子安!”
听见她的呼喊,徐寄春挣扎着睁开双眼,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气息微弱,几乎只剩唇形:“十八娘,我尽力了。”
话音未落,他眼中的光采骤然熄灭,口鼻处涌出鲜血。
暗红的血,红得刺目。
先是几滴,随即成缕,像断了线的珠子,滴滴答答砸在地上,蜿蜒流到她的脚边。
她僵在原地,嚎啕大哭:“子安,不要!”
黑雾漫过,地上的徐寄春消失。
下一瞬,她看见他被两个衙役粗暴地拖上高台,丢在污浊的石板上。
大刀横颈,命悬一线。
他却侧过头,温柔地望着她,努力绽出一抹笑意:“十八娘,我好爱你。”
刽子手手起刀落,人头坠地发出一声闷响。
待她踉跄奔向高台,目之所及,只有一具失去头颅的身躯。
温热的血浆浸透她的衣衫,她紧紧抱着他的无头尸身,哭声撕心裂肺。
有人在她耳边低语:“谢元窈,他因你而死。”
“不!不是的!”十八娘连声否认,急得直摆手,“我绝无半点害他之心!”
“若非你诱他爱上你,他怎会白白丧命?”
“我没有!”
“你早知他聪慧重情,便精心算计,诱他情深意动,引他一步步为你所用,替你伸冤。”
“我没有!”
“还在狡辩?你的心回答我了!”
“我没有……”
十八娘的反驳声越来越弱,一股莫名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是啊……
那人的话,句句在理。
字字都像一柄薄刃,循着她所有强撑的缝隙钻进去,轻轻一旋,便剖开她藏在心底的脆弱与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