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祖饲祠(六)(第3/4页)

钟离观下车往北去六出馆,徐寄春与十八娘乘车往南回恭安坊。

到了坊口,一人一鬼下车步行。

迢迢街巷的尽头亮起几点灯火,十八娘眉眼低垂:“子安,要不别查了吧……”

今日从清虚道长口中听到那四个权贵的名字。

没由来的,她开始害怕。

每个名字背后,都拖着一道浓重如墨的权势阴影。

遮天蔽日,不见天光。

徐寄春势单力薄,就算查到真相,也不过是蚍蜉撼树,自寻死路,一切皆是徒劳。

多年前,她连累双亲惨死,连累好友奔波早亡。

多年后,她孑然一身成了孤魂,不愿再连累心上人赴死。

算了吧,放手吧。

她想。

横竖亲故尽成白骨,她纵使翻案雪冤,又能向谁告慰?

她愿为他的安危放手,徐寄春却不能:“我知你的顾虑。可十八娘,若今日蒙冤的是我,你告诉我,你会不会为我追问到底?”

十八娘咬住下唇,留下一点泛白的痕迹:“会。”

仅仅一字,毫不犹豫。

“十八娘,我盼着堂堂正正与你成亲。”

他会查出真相,告诉所有人:谢元嘉与谢元窈,一生清白正直,无愧于心。

“子安,谢谢你。”十八娘回身拥住他,侧耳轻贴在他心口。

隔着几层衣料,她的声音听着竟有几分缱绻。

徐寄春心底一荡,笑意自嘴角漫起。

可这点笑意尚未成形,一句冰冷的话接踵而至:“不过……今日你还是得去书房睡。”

“为何?!”

“谁让你笑我!”

是夜,徐寄春一番软磨硬泡,终在东厢房床榻求得一隅安顿。

十八娘望着帐顶:“今日若非姨母,你连门边都摸不到。”

徐寄春兀自松了衣带,倚到她身边:“圣上说要赏我,你说我讨点什么好?”

升官?此路不通。

银钱?也算不亏。

“要一堆金子,反正皇帝有的是钱。”

“圣上会不会觉得我太俗太贪心?”

“你只管开口,给多给少,那是他该操心的事。”

翌日,徐寄春抱上两个从枝江带回的白瓜,再次入宫。

面圣仍在流徽殿,只是今日殿中除了端坐的燕平帝,还站着一个司徒胜。

“嗯,瞧着讨喜。”燕平帝漫不经心地扫过案头白瓜,又抬眼看向阶下,“徐卿,你要的恩典,可想明白了?”

闻言,徐寄春身形一僵。

他虽是四品命官,却甚少入内廷见天颜。燕平帝的心思深沉难辨,他实在摸不透。

向天子讨赏,是门大学问。

所言所求,贵在精准。多一分则显贪鄙,徒惹圣心厌弃;少一分则愧对己身,月余辛劳付诸东流。

斟酌片刻,他鼓足勇气开口,准备讨要六锭:“圣上……”

“圣上,徐大人幼失怙恃,承姨母抚育,方成栋梁。臣有一愚见,伏请圣上推恩,赐其姨母诰命之荣。此举既全徐大人之孝,亦可彰孝道,风化天下。”司徒胜截住徐寄春的话头,不顾君臣二人的脸色,自顾自乐呵呵续了好几句话。

等他一口气说完,燕平帝睨着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司徒将军对徐卿的家事,倒是了如指掌啊。”

司徒胜挺直腰板,朗声回道:“回圣上,此事朝野皆知!”

还能讨诰命?

徐寄春眸光一亮,语气难掩急切与期待:“圣上,可以吗?”

“嗯。”

“五品县君,可以吗?”

“……嗯……”

“臣叩谢圣上天恩。”

诰命加身,徐执玉便如得了一道御赐护身符。

往后,任王府权势再盛,县衙差役再厉,未得燕平帝御笔下旨革去她的封诰前,他们皆无权动她分毫。

徐寄春谢恩后步出流徽殿,特意落后几步,与十八娘隐在宫道一侧。

待司徒胜出殿,他忙不迭快步迎上,躬身行礼:“今日殿中,多谢将军出言相助。”

司徒胜大手一挥,浑不在意:“徐大人不嫌本将多嘴就好。”

徐寄春躬身更深,言辞恳切:“下官感激不尽,岂有见怪之理。”

恩怨分明,有恩当报。

承了情,便要还。

徐寄春压低声音:“司徒将军,令侄的失踪,与相州妖物‘雾中君’有关。此妖喜夺人躯壳,令侄怕是……凶多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