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孝妇河(四)(第2/4页)

葛六其人,好赌好酒。

但凡手上有点闲钱,去镇上赌个十天半月,是常有之事。

葛柳氏深知葛六好赌成性,报官不过是白费口舌。

她心里憋着气,盘算着等他回家,先大闹一场解解气,再踏实过日子。

可是,她如何能想到,葛六竟会死在离家不足二里路的河中。

徐寄春忍着恶臭,指了指葛六依旧鼓起的腹部。

葛贤会意,忙应道:“仵作没动刀子。人死为大,保留全尸是祖辈传下的规矩,六叔肯定也想全须全尾地走。”

他这一番话,算是堵死了徐寄春刚燃起的剖尸念头。

一人一鬼将尸身前后勘验了无数遍,最终疲惫地对视一眼。

葛六尸身上的种种迹象,仍指向自溺而亡。

徐寄春弯腰过久,累得腰背僵直。

他慢吞吞地挪到墙边坐下,一把扯下白布,气息未匀便问道:“葛兄,恕我冒昧,不知仵作凭何断定六叔是为人所害?”

葛贤:“六叔水性极好,江河浅滩皆能来去自如,怎会平白无故溺死?”

徐寄春:“他没准喝多了,一脚踩空后,失足坠……”

“不会!”葛贤抬手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事发当日,有人亲眼在河边见过六叔,那时他浑身上下闻不到半点酒气。”

葛贤口中的这个人,乃是村民葛槐。

葛槐称,十日前他途经河边,亲眼见到葛六孤身一人斜靠在木桥上,手里还拎着一壶酒。

他上前与葛六寒暄,两人站着闲扯了几句浑话。

之后,葛槐见天色渐暗,便先行回家。

他当时与葛六相距不过几步,可以拍着胸脯担保,葛六身上绝无半点酒气。

“贤弟,你且看这壶酒,掂着顶多三两。”葛贤从伙房寻出个半旧的酒葫芦,递给徐寄春,“六叔是村里出了名的海量,岂会因此醉倒?”

十八娘:“的确可疑。”

一个嗜酒如命的酒鬼,这点酒,恐怕还不够他塞牙缝。

若葛槐没说谎,此案便极有可能是一桩伪装成自溺的杀人案。

徐寄春撑着墙边站起身:“我饿了,先回去再说吧。”

走出葛六家后,葛贤见徐寄春面色苍白,有意沿河而行回家。

河水潺潺,河风迎面。

徐寄春深吸一口气,胸中浊气消散大半。

时至仲冬,疏星淡月。

河面幽光恍惚,在薄雾中明明灭灭,荡开圈圈涟漪。

徐寄春:“葛兄,这条河叫什么名字?”

葛贤:“孝妇河。”

徐寄春:“那位周娘子投河寻尸之地?”

葛贤朝前方横斜的树影深处一指:“前面便是朝廷旌表我村孝妇的石碑,名孝妇碑。”

十八娘与徐寄春异口同声:“村中出了很多孝妇吗?”

提及此事,葛贤顿时挺直了腰板,满面与有荣焉之色:“两百余年光景,已有十位。”

“真多啊……”

十位孝妇,十桩青云直上的功绩。

不远处的葛家院落灯火通明,照亮归途。

葛贤脚步一滞,望向身侧心事重重的徐寄春:“贤弟,为兄一直想问你,你怎会误入百孝村?”

“唉,我骑马去枝江找朋友,可前日在破庙歇脚,夜里马匹受惊,连同行李一齐跑了。我原想去对岸的驿馆,谁知又走错了路。”徐寄春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将昨日信口胡诌的谎话,又干巴巴地重复了一遍。

原来如此,葛贤温声宽慰道:“贤弟想开些,人未出事,已是不幸中之大幸。”

“唉,我如今只担心我那位在枝江等待的朋友。万一他带着官府寻来,怕是会横生枝节。”

“贤弟放心,为兄今夜定会帮你再劝几句。”

“多谢葛兄。”

两人踏着夜色回到葛家,葛家父子早已歇下。

堂屋的桌上空空如也,葛贤引着徐寄春径直回房:“爹应是把饭菜放在我屋里了。”

葛贤住在葛家最宽敞的一间房。

屋内陈设虽简单,但笔墨纸砚与经史子集俱全,足见葛听松望子成龙之心。

二人对坐用饭,徐寄春饿了一日,自是狼吞虎咽。

而葛贤却是手不释卷,浑然不觉饭菜滋味。

徐寄春由衷赞道:“葛兄笃志好学,来日定然前程似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