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孝妇河(四)
徐寄春又走回了河边小木屋。
他别无选择, 一群村民方才手持棍棒将他团团围住,大有“他若不肯自己走,他们便押着他走”的架势。
余下半日, 一人一鬼躺在榻上,唉声叹气。
“早知这群村民这般蛮不讲理,昨夜我们便是睡在荒郊野岭,也比进村强!”十八娘骂完村民,继续骂村外的女鬼, “还有那两个睁眼说瞎话的阿姐,夸得天花乱坠……”
“葛六明显是自溺, 仵作却验成他杀。”徐寄春苦笑一声,目光空洞地盯着房梁,“十八娘,照此下去, 我们或许一年半载都难走出百孝村。”
为了尽快出村,一人一鬼决定替县衙查案。
徐寄春找到葛听松:“葛叔, 晚辈曾学过仵作之学, 于刑名查案一道也算粗通。晚辈愿尽力找出凶手,以证清白!”
葛听松对徐寄春的提议不屑一顾,正欲回绝, 小儿子葛贤却抢先开口:“爹, 让徐贤弟试试吧。”
徐寄春趁热打铁:“除此之外, 晚辈今早还看出一件事。”
葛听松:“何事?”
徐寄春:“葛六叔死后,曾被渔网与水草缠住,困于某处约两、三日。”
这话如同惊雷,在父子俩耳边炸开。
葛听松倒抽一口凉气:“正是!上游一里外的河岔口,确实堆着些弃置渔网!老夫今日亲眼所见, 葛六的酒葫芦还卡在网中。”
葛贤更是一脸好奇:“徐贤弟,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徐寄春嘴角一抽,没有说话。
葛六袖口上明晃晃地缠着水草,脚踝处有紧密缠绕的勒沟,痕迹一目了然。
再者,今早那群村民称葛六失踪已有十日,可他的尸身却呈现入水六、七日之状。若非曾被渔网水草所困,滞留数日,怎会拖到今晨才漂至木屋下?
“葛叔,我可以去查案了吗?”
“二郎,快带徐郎君去葛六家瞧瞧!”
男尸名叫葛樟,在族中行六,村民多称其为葛六。
葛六家在百孝村村口,家中冷清,只剩发妻葛柳氏一人守着几间旧屋。
一人一鬼随葛贤行至葛六家,竟见门窗上覆着几张鲜红的喜字。
而在刺目的红色旁,是今日新扎的几朵惨白纸花。
簇新的白与浓烈的红。
生死悲喜,红白并陈于这方寸门楣之上。
头一回见新丧之家贴着喜字,徐寄春抬手虚指上方,斟酌着字句向葛贤请教:“贵村的白事,似乎颇为独特?”
“喜字是上月贴的。”葛贤摆摆手,耐心向他解释,“上月初二,春条嫂子投河寻夫死了。村里人敬她贞烈,特意张罗了一场冥婚,将她与堂兄合葬。”
徐寄春:“投河寻夫?”
葛贤:“前年开春,堂兄去河里捕鱼。正逢春汛涨水,他被冲走后,至今尸骨无存……”
所谓的夫妻合葬,不过是拿两人生前的两件旧衣裳,草草垒起的一座衣冠冢。
趁徐寄春与葛贤在院外说话,十八娘先一步飘进院中。
葛六的尸身停在堂屋正中,口含白米,手握铜钱,套着一身素色麻布寿衣,身下铺着一层草木灰。
许是觉得葛六面容肿胀晦暗,上路瞧着不体面。
几位热心的村民甚至特意寻来胭脂面粉,殷勤地为他打扮。
十八娘盯着葛六脸上那两团红得发瘆的胭脂,气得眼前阵阵发黑。
不到半日,葛六身上的所有痕迹被村民们清理得一干二净。
即使他真是含冤而死,眼下死无对证,线索尽断,神仙来了也束手无策。
徐寄春走到近前,同样面露无语:“难道仵作不曾告诉你们,在县衙定案前,不能擅动尸身吗?”
“说是说了……”葛贤丝毫不觉有错,反倒义正言辞,“但天大的事,也得先让六叔入土为安。我爹说明日封棺后,便直接下葬。”
“……”
十八娘与徐寄春面面相觑,阖目叹气。
离封棺还剩不到半日,徐寄春赶忙找来一截浸满烧酒的白布,仔细蒙住口鼻,牢牢系在脑后。
一切就绪,在堂屋压抑的啜泣声中,一人一鬼的手,同时探向那具面目全非的尸身。
葛贤站在一旁,低声补充道:“十日前,六叔一早挑着菜担子去镇上,说好晌午便回,结果彻夜未归。六婶只当他卖菜得了钱,老毛病犯了,又钻进镇上的赌坊,便没去寻,也懒得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