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半面妆(一)

洛京城日与夜, 从来不会因任何人的生死停歇。

回家时,已近戌时初。

甫一下马,陆修晏随手将缰绳往拴马桩上一绕, 便快步冲到门前,钥匙插进锁孔转得飞快,推门的动作也带着一股急劲。

十八娘跟着他身后,好奇道:“你怎么有钥匙?”

陆修晏:“我今早找子安要的。”

十八娘气得跺脚。

她费心费力帮徐寄春保住清白,结果这个傻子自个引狼入室。

徐寄春顺道路过, 见她站在檐下生闷气,万万不敢久留, 赶忙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东厢房。

啪——

书房与东厢房的两扇门齐齐合上。

十八娘:“哼,做人了不起啊。”

当夜的晚膳,因陆修晏身无分文,一应酒资饭钱, 依旧出自徐寄春。

十八娘:“你娘赶你出门,难道一文钱也不给你吗?”

陆修晏:“给了, 我没要。”

“……”

徐寄春端起碗, 趁喝汤之际,默默翻了一个白眼。

十八娘:“你为何不要?”

陆修晏自有难处,但见今夜月色澄明, 他索性一吐为快:“国公府里, 原先是伯母当家。但她一心礼佛, 俗务尽抛。这千斤重担,便落到我娘肩上。”

他娘性子豪迈,行事不拘一格。

别人待她疏离冷漠,她一笑置之。

可他却如芒在背。

伯父一家对他的关怀全在明处,人前嘘寒问暖, 人后漠不关心。

“我堂兄呢,终日忧心我觊觎他的世子之位。府中常有流言蜚语,说我娘中饱私囊,将府库中的好东西全给了我。我不忍我娘因我受半点非议,便没要那笔银子。”一人一鬼与陆修晏相处多日,头回见他面露哀伤。

那些传言因何而来,因何而起。

他比任何人都看得透彻。

他有朋友收留,纵是无处可去,大不了去校场将就几日。无论如何,总好过在府中时时面对堂兄含沙射影的奚落。

“我娘没赶我走。是堂兄近日休沐在家,我不想碰见他而已。”陆修晏低头看向自己脚边的阴影。

随口一问,竟问出他的辛酸往事。

十八娘再开口时,话里话外,格外小心翼翼:“明也,你放心,子安这宅子是花钱买的,你可随意住。”

徐寄春:“……”

他才是真正的宅主吧?

安慰完陆修晏,十八娘还特地扭头问了徐寄春一句:“子安,你肯定愿意收留明也,对不对?”

徐寄春咽下最后一口汤:“嗯。”

十八娘拍拍陆修晏的肩膀:“你瞧,子安答应了。”

陆修晏抬头,惆怅道:“后日府中设宴,我想去见四叔与四娘,又不想看见堂兄。”

十八娘指指自己和徐寄春:“我们陪你去。”

一听日子,徐寄春摆手婉拒:“后日不行,我与两位兄长有约。”

闻言,十八娘拍桌而起,当即撂下一句豪言壮语:“我陪你去,保管让你堂兄知难而退!”

一鬼二人同住一宅的第一夜,风平浪静。

十八娘躺在竹榻上,一觉睡至天明。

一睁眼,棚顶素绢蒙着层朦胧的晨光。

视线尚未完全清明,她一侧身,便见半透的绢面外,隐隐绰绰立着个高大人影。

十八娘起身飘出素绢,才知站在外面的人是徐寄春。

徐寄春:“我今日要去刑部,明也已去校场练武。你今日打算在家,还是去城中闲逛?”

十八娘想了想:“我回趟浮山楼。”

“好,酉时见。”

过了卯时,宅中不见一个人影。

十八娘今日回家,其一是为炫耀自己又破了一个案子;其二是为找苏映棠立字据,免得日后生出变数。

第一件事,她先后找了黄衫客与鹤仙嘚瑟。

前者“呜呼哀哉”,“之乎者也”,吼得她耳根子难受;后者眼神阴森,桀桀怪笑,吓得她夺门而逃。

第二件事,对于她立字据的要求,苏映棠颇为无语:“你去黄泉路上打听打听?我蛮奴说一不二的好名声,无鬼不知。”

十八娘愤愤不平:“我又进不去黄泉路,怎知你的好名声?”

好说歹说,苏映棠才拿起纸笔,极为不耐烦地写下一句话。

今欠十八娘地府一日游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