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青蛇债(七)
日头隐入厚重云层, 雷声由远及近辘辘滚来。
蝉鸣戛然而止,唯有劲风穿林过山,摧折竹枝的怒号声。
十八娘的话落定, 温洵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目光在十八娘与徐寄春的脸上反复停留,他神色微怔,迟疑地问出口:“他真是你儿子?”
“嗯!亲儿子!”十八娘点头,眼神坚定。
最后,那把刺向蛇妖的长剑犹豫再三, 随着持剑人转身,硬生生转了个方向。
陶姝一边扶起虚弱的蛇妖, 一边挟持徐寄春后退。
徐寄春惊恐万状,大喊大叫:“温师侄,记得救师叔啊!”
另外四个道士收剑围上来,满腹疑惑:“师兄, 你方才在说谁的儿子?”
温洵挥挥手,吩咐道:“你们去山下守着, 我去追蛇妖。”
四个道士面面相觑, 但见他平心静气,只好悻悻转身,先往山下走。
温洵握紧长剑, 循声朝徐寄春消失的方向追过去。
追至半道, 眼前出现两条路。他闷头往前冲, 身影已钻进左边的小道,余光却瞥见十八娘频频看向右边的小道。
他心下了然,迅速回头朝右追去。
追到小道尽头,一个男子正在林中舞剑。
温洵盯着陆修晏:“怎么是你?”
陆修晏面露无辜之色:“我见温道长三两下便制服蛇妖,一时心痒难耐, 干脆跑来此处练剑。”
十八娘将错揽到自己身上:“唉,怪我看错了。”
温洵忍气吞声,转身朝左侧那条荒草蔓生的小径疾步奔去。
等他气喘吁吁跑至尽头,一眼便瞧见徐寄春背靠枯树,闲适地坐在地上。
而站在他身后的陶姝,则一直漠然地望着远方。
见温洵到来,徐寄春泫然欲泣:“温师侄,你来得也太晚了,蛇妖早跑了。”
十八娘飘到他身边,半哄半劝道:“儿子,你别怪亭秋,我错把明也认成你。亭秋一时心急救你,跑错了路。”
“这事怎能怪你?合该怪明也乱跑。”
“呜呜呜,儿子,怪我眼神不好。”
温洵听着一实一虚两道人影的交谈,无语与无奈交织。
等听够了谎话,看够了戏,他持剑走向陶姝:“蛇妖去了何处?你与蛇妖为伍,若不肯吐露实情,休怪贫道将你押回天师观。”
陶姝平静地瞥了他一眼:“不知道。”
徐寄春挣扎着站起来,理了理官服:“温师侄,你虽救了师叔,但陶娘子是皇陵案的人证,你不能带走她。”
温洵:“什么人证?她是帮凶。”
徐寄春摆摆手:“非也非也。经本官多方查证,杀人真凶确系蛇妖。陶娘子遭妖物邪术蛊惑,心神被控,方才甘愿袒护,实非本意。”
温洵冷哼一声:“徐大人,朝廷命官包庇妖邪,罪加一等。”
徐寄春:“温师侄若不信,本官即刻证明给你看。”
说罢,他从衣袖中捻出张泛黄的符纸,轻轻贴在陶姝额间。
随着晦涩难懂且听不清的咒语从他唇间溢出,陶姝脸颊慢慢浮起一层薄红。
一晃眼,她突然含羞带笑,慌慌张张躲到树后:“两位郎君,你们是何人?”
徐寄春摊手:“温师侄,如何?”
温洵自然不信,信步绕到树后:“说,蛇妖在何处?”
好似听到什么可怕之物,陶姝以袖掩面背过身去,发出一声似哭似叹的长喟:“什么蛇妖?我自小最怕蛇了……”
十八娘:“看来迷魂术已破。”
徐寄春:“十八娘说得在理。”
满山林叶翻卷,倏忽骤雨至。
郭仲带着一队衙役找到徐寄春时,他正斜倚在树下,对着眼前雨景悠然出神。
隔着丈许距离望去,他身形挺拔,既无文弱书生的纤薄之态,也无粗莽武夫的悍厉之相,恰是松柏之姿。那身绯色官服色泽浓烈,却更衬得他温润清贵。
有衙役惊叹道:“这般人物,跟神仙一样。不过……”
身边的衙役好奇追问:“不过什么?”
挑起话头的衙役压低声音:“徐大人以前住宜人坊,我有时放衙路过他的宅子外,回回都能撞见他在院子里头扎白花花的纸人。”
“徐大人扎纸人作甚?”
“不止呢。听说徐大人每日雷打不动,必得去酒楼买上三大碗猪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