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覆云(第5/7页)
傅云先于他飞升了。这是谢昀第一个想法。
第二个想法:仙还能伤到神?
傅云浑身是血,谢昀半空中闻了闻,确定这些血里也有傅云自己的——傅云再像神,终究还是人,昨日几个化神拼死反攻,他也中了几招几剑。后面又连杀了一晚上,没来得及处理好伤口。
谢昀拿着剑,给自己捅了相同位置相同数量。
谢昀:“我来赴约。”
生死之约。
傅云:“不怕死?”
谢昀:“你知道的,我是仙神,收了仙家的愿力,现在总得做些事嘛。”
他是来保修界剩下的普通仙修的。虽然、好像……来晚了一点,不过,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嘛。看,傅云还没杀完呢。
“你的招数我年年研究,日夜想破解的方法。”谢昀道。
“你破解此招,我有千万招数等你。”傅云道。
谢昀倒也不强行辩驳:“论剑意论术法,你胜我;论修为算对半开;论气运,你我谁都杀不了谁。不如换一种比法。”
“论道。”谢昀说:“节省时间,各自问一个问题,谁道心有损,谁自杀。”
他们都是坚信自己的道,走在自己的路上的人。如果道心有损、到自己都怀疑自己的地步,那去死,还算是保有尊严的做法。
谢昀:“你修人道?”
他算是第一个说破傅云道途的人,所以傅云露出了和善的笑:“你修无情道?”
到他们的境界,谎话真话能够感知——不同心境传达出的气息是不同的,虽然不完全准确,但作为参考没问题。
何况既然应下了论道,也就没必要耽误时间、弄虚作假了。
地上坐了两个人,修为是此界的巅峰,姿势一个比一个不成样子,谢昀坐在树干上跷二郎腿,傅云靠在对面树边,全身软腾腾地陷进去。
是谢昀先来问的傅云。
二郎腿放下了,假笑挂起来了。
“你恨仙恨神,我能明白,但你对凡人的爱——真的存在?”
“你爱的凡人,许多有和仙人同样的野心、恶心,为什么杀善仙救恶人?”
“因为你看见的,是那部分可怜的、善良的人,因为只见凡人求生,不见凡人吃人,就认定自己爱所有凡人了吗?
傅云说:“吃人的凡人。你举一个,我再来论。”
谢昀:“凡界有一县城,大旱三年,大户囤粮抬价,穷人卖儿卖女。后来灾民冲进大户家,杀人分粮。后来,杀人的灾民有的成了新大户,有的还在讨饭。又是一年旱灾,讨饭的去抢大户的粮,却被杀了。”
“这些凡人,你爱谁?救谁?杀谁?”
傅云:“我谁也不杀。仙该杀仙,人该杀人。”
谢昀:“但你已经杀过凡人了。”
傅云:“所以我错了。”
当年杀人皇,是他思虑不全,扶上去的新皇未经大战、根基不深,后来轻易被世家推倒,凡界再度大乱。
人和人的事,尤其是国家的事,仙是不该插手的。
谢昀不料傅云承认得干脆,一时间卡壳,反被傅云追问:“县城那家大户,他有没有善心?会不会给自己的爹娘妻子喂吃食?会不会给自己留粮?”
谢昀:“会。”
傅云说,“他只是不爱别人的爹娘妻子。就和仙人一样——有善仙,但只对门中善,门外不善;对道友善,对凡人不善。”
谢昀:“人性慕强,只要他不杀弱,何必苛责?”
“在仙人看来,凡人是弱者,还是蝼蚁?”傅云说:“有一条灵根的仙,天生比人强了太多,天然就有了祸根。”
谢昀默了少许。
另起问题:“人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今天你杀仙神,明天,会不会被人当仙神来杀?”
“会。”傅云应得干脆,让谢昀都一愣。
傅云说:“我活一天,谁人都能杀我。”
谢昀:“想说你和他们是平等的?”
傅云:“怎么会。只要我比他们强,就没有平等可言。但是求生、以弱制强、以卵击石和恃强凌弱一样,也是人性。”
善恶共存,是他所守的人道。
只要是人,无论善恶都没有关系。因为恶人太多的时候,总会有下一个覆云站出来的。
谢昀没有再问了,他沉默了很久,二郎腿放了又搭,搭了又放,过度的沉闷惹得风都停下,顶上树叶不再摇晃,太阳爬到天空正中,投到林间的影子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