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覆云(第3/7页)

脚踩在仙台上那块唯一完好的石砖上,傅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不知道沾了谁的血,已经干了,黑红一片。他伸手掸了掸,没掸掉。

算了。

四下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那些刚才还在逃窜、还在哀嚎、还在骂娘的人,此刻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很精彩——嘴张着,眼睛瞪着,下巴像是被人卸了,合不上。

有人下意识仰头看天。雷云散,太阳也出来了,风和日丽……阳光照在傅云身上,那张脸也是十分和气艳丽……

有人又低头,看傅云的影子。

真的是活的。

有人小声嘀咕:“这……这怎么……”

旁边的人接话:“下来了。”

“我知道下来了。问题是——怎么下来的?”

“飞下来的?”

“废话!我是说,他怎么还摔死?”

古往今来,飞升的修士不少。上去之后没有一个下来过。有的说是成仙了,在天上享福;有的说是死了,魂飞魄散;有的说压根没上去,是灰飞烟灭了。

但下来?从来没见过。活蹦乱跳地下来?闻所未闻。

傅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的表情,忽然有些想笑。

他确实弯了一下嘴角。

那些还在发呆的修士们终于反应过来——反应过来的方式是往后缩,缩得快的已经退到了仙台边,缩得慢的还在原地发抖。

傅云看着仙台最高处。四大宗门的大能,一个不少。太一,兽宗,北狄,西境,还有残留的东华势力——不久前还在天殿里密谋、还在盘算怎么利用凡人、还在笑着说什么“静待”的大能们,此刻全都僵硬地站着。

他们并不想来。

可傅云从天上下来的时候,正巧,剑气砸毁了天殿,险些把大能们的天灵盖都掀了,能站在这里的都是没被劈死的。

他们动不了。

化神也好,真神也罢,在傅云面前都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兽宗宗主跪下来。

“傅云——上神——”他的声音发抖,“我们可以谈!善待凡人,我们还可以自损修为,可以加固仙凡结界,可以另立制度——”

跪在地上的人说得很快:“只要你放过我们,我们可以让出灵石矿脉灵田,让凡人——”

也并非所有大能都这般没骨气,至少有几个明知境界差距,还是孤注一掷,冲向傅云。

他们傲慢,到死亦然。

上位者的承诺和哀求是不可信的,他们作为规则的制定者和受益者,早已熟稔怎样用自己的意志影响众生,他们会跪下,哀求,哭泣,但那些眼泪你一颗都不能信。

眼泪只是算计中溢出的毒液罢了。

这一千年,不是没有大能立法度、设结界、四处巡视,避免修士惊扰凡人,可这一个千年已经过去了,人心变了。

一个接一个。曾经俯视众生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变成尸体,倒在仙台上,血从石砖的缝隙流下去,蚂蚁们欢呼雀跃。

仙台上满是仙人。

这是千万年来,天地中第一次有仙神祭人。

仙神死了,只剩凡人,自然也还会分出等阶。但面对王侯将相,至少人还能高呼宁有种乎,而不像面对仙君神尊那般了。

傅云再请普通修士自刎。

傅云杀完上仙就走下仙台,周身并无灵气,圣意和天威已然内敛,手中芸剑犹自滴血,朝向跪伏的修士与堆积的尸骸。傅云再用灵力托着他们一个个站起来,有人瑟瑟发抖,有人低声咒骂,有人木然如偶。

他们未必无辜,傅云也没有时间审判这些普通人,他只是觉得自己是杀人,不是欺人,让人跪着受死,不太成样子。

可见傅云挨骂挨得不冤。

突然开始下雨了。

天雷劈了傅云百道,黑云经久不散,现在忽然下起来,也不知道天上两位又起了什么争执。总之天地的事傅云管不着,他只能做人事。

……虽然,在人眼里,他做的都不很人事。

在退散的修士群之中,却有一人朝傅云走来。

他的脊背微微弓着,步履不快不慢,像是走在太一内务司那条走了几十年的青石径上。

穆平宁,从前是傅云的师兄,现在是散修盟的一员。

“云主,我代散修盟而来。”穆平宁说:“李参、花知几个不想和您对上,托我带来他们的神魂与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