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灭圣

灭世的洪水来了。

不知道天道和地道又吵了些什么,但这大概就是天道做的反抗——倾泻祂的天威,引动山洪、地崩、海啸。那水从天边涌来,浑黄中隐有暗红,裹着泥沙、尸骨、整座整座坍塌的山。所过之处,没有东西能留下。

这是一场本就该在此时涌来的洪水。一场本该把一切都冲走的洪水。

但它不会再涌向凡界了。

因为修士、凡人、灵兽的尸身被傅云聚拢,聚成了一列又长又高的墙。

血肉为砖,白骨为筋,死死抵住那灭世的浊流。

修界此时不该有生灵存在了,但山林的藤蔓突然疯长,缠绕紧了肉墙,作为支撑的一部分。草木的根系扎入大地,竟硬生生在洪流前撑起一片屏障。

而操控藤蔓的那只手,离傅云越来越近。

青衣,白发,脚步很慢,像是走了一千年才走到这里。

他们在洪水的浪潮中对视。渐渐地傅云带出一个笑,青圣不知是学他,还是真的牵动了情绪,也很浅淡地笑。

傅云飞升时,他阻拦了,但不曾出手;仙门高层议论逆天时,不曾;傅云杀仙神时,不曾。

好像他只是一具空壳,好像他真的爱着仙神也爱傅云,所以选择纵容、默许、旁观一切走向毁灭。

青圣问:“要到什么程度,你能解恨?”

傅云说:“杀光仙神。”

风浪把两人的对话撕扯得有些破碎。

青圣抬起手,袖中滑出一物——一根黑色枝条。傅云认出来了,这是青圣折给过他的那根树枝,或者说,青圣本体的一部分。

“它等了你五年。”青圣把树枝朝傅云抛来,这次傅云接住了。

树枝入手的瞬间,冰冷,沉重,仿佛握住了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又像是握住了一颗仍在微弱跳动的心脏。透过这截本体,傅云清晰地“看”到了青圣此刻的状态——

头发全白,并非岁月的风霜,是生机的彻底枯竭。

但青圣面上看不出任何异色,只是,眼睛的绿色像植物被挤压后洇出来的汁液,浓稠,透着不详的死意。

青圣说:“只有用我本体化成的树枝,才能让我魂飞魄散。”

他告诉傅云:你只有接受我,才能杀了我。

苍梧生确信傅云一定会不择手段杀了他,不会有放他活着的一点可能。

所以傅云只能接受他。

咔擦。

是傅云把苍梧生递来的树枝折成两半。突破化神前他是做不到的,但现在他和苍梧生修为相当,毁掉这段无根之木轻而易举。

断枝被傅云随手抛回去,掉进血河里,被冲走了。“我可以先复生你,再杀了你。”傅云笑得十分肆意乃至恶意:“是不是——青鬼?”

沉默。寂静。只有远处海浪拍打尸墙的声音,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青圣:“你都知道了。”

他虽是在和傅云说话,目光却越过傅云,看向他身后某一处。

那里站着一团雾气,若有若无,若隐若现,慢慢地凝成人形,只是没有脸。

那是一直忙于避让天道、明哲保身的魔主。一只十分不称职的魔奴。对上青圣的目光,此魔歪了歪头,笑声……傅云只能用一个词形容,贱。

“嗯,你猜对了——就是和我神交的时候,不小心看见的。”

苍梧生看魔主完全不像看自己的分魂,比看一颗石子一团雾还淡些,但他瞳中突现出的妖绿让淡漠异变成了幽深,幽绿像沼泽,下面有什么脏东西翻上来,又沉下去。

然后青圣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傅云。

“心魔是我的魔魂。”他说,声音还是那样平,“要复生我,就要把它还给我——你要先杀了心魔。”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起伏,但魔主听出来他的笃定。

笃定魔主不会情愿。魔主是谁?是诞生于他、又被割舍的弃魂,是没有身份、只是从属的影子。是狡猾贪婪的狗。

他怎么会愿意回来?重变成青圣的一部分,没有脸没有自己,无能地等着,直到下一次被割下来?

魔主听懂了苍梧生潜藏的不屑,他的笑如常,还是玩世不恭,好像什么都不在乎。“行,知道了,”朝傅云笑眯眯说,“主人,问你几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