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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飞机降落,有人说,这是昆明。
说来真是孤陋寡闻。对我来说,这个世界就是安家山那一块簸箕大的天,大山里的那些祖坟和祠堂、土地和祖屋,便是我的世界。我从没想象这个世界还有另外的情形,比如平原和大海。我父亲说他听老辈人说有一片低洼的池塘,盛满了带盐味的水,那就是大海。我们的先辈就住在海边,捕鱼为生。他们被押往四川时,居然背着祖传的渔网。他们来到四川时,渔网就一直放在梁家祠堂,与祖宗的孤魂为伴。我父亲并不知道在我们居住的那一块大盆地边沿都是山,那些山,其实就是平原通往高原的天梯,层层叠叠地拥向高原。
我们心急火燎地被送到昆明,却成天窝在这里没有动静。我们当时根本不知道中国的版图是什么情形,只觉得鬼子像苍蝇蚊子一样无孔不入,一个地方打得难解难分,另一个地方又冒出了他们的队伍。看来小鬼子真是厉害,听说他们还有皇上,臣民们效忠得很。我们的皇帝倒了,国家就像一盘散沙,人家想来就来了。
在昆明,我才知道世界上还有高原。我对这里的空气、风和阳光格外敏感。太阳经常没遮没拦地直射下来,皮肤很快被晒成了小麦色。这里的花大得出奇,即便冬天也没遮没拦地开放。蝴蝶比女人的衣服还艳丽,在蓝天白云下兀自乱飞,空气里到处涌动着五颜六色的翅膀,让人眼花缭乱。那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有两种动物生活得无忧无虑,全不知道战争即将来临,那便是蝴蝶和婊子。入夜蝴蝶归巢之际,婊子却在灯红酒绿之间像蝴蝶一样穿梭,调节着人们焦虑的情绪。
当时我不知道云南那片迷宫式的山地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那条通往海边的路对整个国家意味着什么,当然无法猜想在重庆的宴会上,那个著名的光头委座的自尊却让位于一个更加自负的大英帝国外交官的狂傲,他的光头连同他的脸都涨得通红,他竭力想说服外交官允许他的军队开到缅甸,但外交官轻慢地挥了一根指头,那意思便是断然否决了。
根据一位将军回忆,那位高鼻子蓝眼睛的外交官那只会弹钢琴会追女人的细长手指被我的想象夸大得就像一根有魔法的玻璃棒。在我们的国度,没有人敢否认那位光头司令的指令,那是皇帝倒台之后,穿着军服的皇帝。但那个傲慢的高鼻子只一个轻巧的手势,便把十万大军压在崇山峻岭之间。动员令已经做了一次两次,就是不见一点动静。会写字的把遗书都寄了出去,我什么也没寄,只偷偷地剪了一点头发缝在红布内裤的松紧带下,我想有人给我收尸时会发现那点遗物,送回我家做个纪念。
正是在这样紧张而又无所适从的时节,高原爽朗的风吹醒了士兵们沉睡的某些部位。脑袋保住了,另外的部位便兴奋起来。每夜都能听见伴着呓语很有节奏的响动。大战来临前的恐惧、潮湿和郁闷更加重了男人们那股无法排遣的情绪。有时候士兵之间为一点小事便要挑起械斗,长官黑着脸要下面严惩打架滋事者。班长李大贵有一天晚上在一间屋里叫大家干了一件让士兵泄火的事情。他命令士兵们脱掉裤子紧急集合,十多个男人一丝不挂,班长让大家相互参观上帝给他们创造的秘密武器,大家便喷笑着评头论足,说谁的是“大炮”,谁只能算一支“小手枪”。被恭维是“大炮”的班长李大贵骄傲地扬起他的尤物,夸口射程很远炮弹充足,被说是“小手枪”的男人从此便得了一个“幺鸡”的绰号,其实,他的大名叫王义武。王义武很不服气地说枪小志气大,照样打鬼子!班长便叫大家齐步走到靠墙的地方,自行解决。班长说,狗日的鬼子进来要找我们的花姑娘,你们就想象东洋鬼子的花姑娘吧!杨六娃瓜兮兮地问,鬼子的花姑娘是什么样子?班长说,你只会操扁担,不会耍枪吗?反正都是花姑娘嘛,难道你没蹲过地洞?杨六娃又说,没见过地洞,战壕倒是待过。一屋男人笑得前仰后合。我拉了拉杨六娃,叫他狗日的不要再出洋相了。班长说,你还没娶婆娘?杨六娃说,我家弟兄多,老大老二还是光棍一个,哪轮上我老六……
李大贵一脸麻坑,一笑起来脸上更加凹凸不平,这使他的笑看上去很费力。李大贵打仗也很卖力,他曾亲手砍死十个鬼子。因为没有文化,至今只混了个班长。班长说,可惜了,死都不知道做风流神仙的滋味,你这枪至今没放一火,可惜了!幺鸡王义武便站出来揭杨六娃的老底:报告长官,他夜夜走火,虚耗子弹!班长说,自摸不算,他娃还是童子鸡。大家便互相取笑,一屋十个男人有一半都是童子鸡,这些人中也包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