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走向新纪元(第5/6页)

二、五四前夕的第二度思考

第一度思考和第二度思考之间,所隔时间虽然不长,却横亘着一个重大事件——辛亥革命。清王朝终于在戏剧没有发挥什么作用的情况下轰然倾坍了,戏剧该怎么走,又成了一个需要重新考虑的问题。

在摧枯拉朽的烟尘中,人们很难对传统文化进行冷静的分析和鉴别。更何况,当时左右思想文化领域的人,有不少是以欧美文明的外层结构为效仿对象的,很容易把中国戏剧比得一无是处。因此,第二度思考,总的说来,构成了对中国传统戏剧过于简单化的进攻。

1917年,钱玄同(1887—1939)和刘半农(1891—1934)作为五四文学革命的两员年轻闯将,首先发表了意见。钱玄同认为中国的京戏特别缺少文学性和真实性。在文学性方面,他说,南北曲及昆腔剧目虽然也缺少高尚思想,但还有文采;而京剧则“理想既无,文章又极恶劣不通”。如果京剧全用白话,文学上的价值倒反而会高一些。在真实性方面,他认为演戏就要“确肖实人实事”,而中国旧戏只讲唱工,结果观众听也听不懂,再加上演员脸谱之离奇、舞台布景之幼稚,离开了演剧的本义。(钱玄同:《寄陈独秀》(1917年2月),《中国新文学大系·建设理论集》)

刘半农的意见与钱玄同稍有差别。他说中国的文戏、武戏的编制,可用十六个字来概括:“一人独唱、二人对唱、二人对打、多人乱打。”这种编制和“报名”、“唱引”、“绕场上下”、“摆对相迎”、“兵卒绕场”、“大小起霸”等等规矩程式,在刘半农看来都是“恶腔死套”,“均当一扫而空。另以合于情理、富于美感之事代之”。

这样说来,有问题的就不仅仅是当时很使革命人士厌恶的与“前清”宫廷有瓜葛的京剧了。刘半农还对戏剧改革发表了一些具体意见。例如,他主张各种戏曲都应运用“当代方言”和“白描笔墨”,使之真正成为“场上之曲”(而非“案头之曲”);他反对只重视昆剧而鄙视京剧,他认为艺术随着时代推移,不能迷信前人,昆剧应该退到“历史的艺术”的地位上去,把正位让给改良的京剧。等到以后“白话戏剧”昌盛之后,连改良后的京剧也会成为一种“历史的艺术”。(刘半农:《我之文学改良观》,《中国新文学大系·建设理论集》。)

到了1918年,文化界对中国戏剧的讨论更加热闹。比较引人注目的,是傅斯年(1896—1950)、胡适(1891—1962)、欧阳予倩(1889—1962)的言论。

傅斯年的意见颇为激烈,也颇为系统。他认为中国传统戏曲在美学上有一系列的缺点:

首先是不够平衡、得体。乞丐女满头珠翠,囚犯满身绸缎,不能组合成一个平衡整体,处处给人以矛盾感;

第二是刺激性太强。音响求高,衣饰求花,眼花缭乱,没有节制,处处给人以疲乏感;

第三是形式太固定。不是拿角色去符合人类的自然动作,而是拿人类的自然动作去符合角色的固定形式。“齐一即丑”的规律,正适于中国戏剧;

第四是意态动作粗鄙。没有“刻意求精、情态超逸”的气概。少数演员也能处处用心,但多数演员粗率非常;

第五是音乐轻躁,乱人心脾,没有庄严流润的气韵。

这些都还是艺术形式上的问题。在戏剧的思想内容上,傅斯年认为“更该长叹”:

好文章是有的(如元“北曲”和明“南曲”之自然文学),好意思是没有的,文章的外面是有的,文章里头的哲学是没有的……就以《桃花扇》而论,题目那么大,材料那么多,时势那么重要,大可以加入哲学的见解了:然而不过写了些芳草斜阳的情景,凄凉惨淡的感慨,就是史可法临死的时候,也没什么人生的觉悟。非特结构太松,思想里也正少高尚的观念。(傅斯年:《戏剧改良各面观》(1918年9月),《中国新文学大系·建设理论集》。)

他的全部论述可以归在这样一个中心观点上:旧戏是旧社会的照相,“当今之时,总要有创造新社会的戏剧,不当保持旧社会创造的戏剧”。

从这一中心观点出发,傅斯年对旧戏的改良和新戏的创造提了不少具体建议。例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