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月(第11/21页)
然而,我并不喜欢迪莉娅,也不爱那个心爱的男同学,她只不过是过去的我,就像夹在书页间的花瓣,把悲伤掩盖在疮痍的慰藉之中。
“迪莉娅,这里有你丈夫的照片吗?”
从那天她抓住我的膝盖恳求我以来,每次我起身离开时,她也只不过是伸手抓住我。这个局促的小姑娘还没有学会大方地抓住或伸出手掌,她只是拉住我的手指,又立马松开,生闷气似的背过身子,转向一直开着的窗户。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注视着来往的行人,盯着他们的帽顶,当时男人们都戴帽子。有个穿蓝色外套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进公寓,我估算那位访客急匆匆地穿过大厅,爬上楼按门铃这一连串动作的时长,一秒接一秒地数着。但是没有人来摁门铃,我松了口气。
“迪莉娅,你丈夫给你写过信吗?”
这次,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年轻女孩不屑地扫了我一眼。不管她会不会回答,我又接着问了一些没有分寸的问题。我早就习惯了不理睬她对我的鄙视,我又重复了一遍:“没错,我就是在问你,你丈夫有没有给你写过信。”
我的问题引起了罗西塔的注意,她穿过卧室而来,随即停下,好像在等她妹妹的回答。
后来迪莉娅说:“没有,他没给我写过信。他不给我写信,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俩没什么可说的。”
听到这话,罗西塔嘴巴微张,眼神中满是震惊。她快速地走开,离开前,我察觉到她举起手,捂住自己的脸。我很好奇她为什么那么惊讶,过了一会儿,这股好奇劲儿就又不见了。老实说,回到这个有着我既痛苦又精彩的历史的地方,我很惊讶地看到迪莉娅躺在床上(是迪莉娅而不是我),她一会儿穿拖鞋,一会儿脱掉拖鞋,而我坐着很不舒服,于是起身走走,把一张桌子往窗户边挪了挪,就像我碰到了他那样,来测量以前那个黑黢黢的橱柜所在的空间。
“迪莉娅,是你选的这个墙纸吗?”
“当然不是我选的。我更喜欢印花的墙纸,像起居室的墙纸那样。”
“哪个起居室?”
“就是那间大屋子。”
“哦,是这样的,那算不上起居室,你又没有住在那儿。我更喜欢叫它工作间,因为你姐姐在那儿办公。”
白天的时间变长了,光线也十分充足,我看清了迪莉娅眼睛的颜色——大大的瞳孔外有一圈深灰绿色,她皮肤白皙,像个南方女人一样从头到脚都很白。她看我的眼神总是带有深深的怀疑。
“我姐姐要是选择在起居室工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反诘道:“重点是她有工作要做,不是吗?”
她猛地一踢,拖鞋飞出去老远,激动地辩解道:
“我也在工作,只是没有人看到我在忙什么,我也很累,啊,我也很累,这里,这里……”
她用手抚着前额,摁着太阳穴。我轻蔑地瞧了眼这个懒女人的手——一双纤纤玉手,手指细长,手掌肉嘟嘟的。我耸了耸肩:
“还真是好工作,守着自己的念头!你应该为你自己感到羞愧,迪莉娅。”
她一下子恼羞成怒,瞬间成了没有自控力和教养的野丫头。
她大嚷道:“我并不只是在空想,我有我工作的方式,所有的工作都在我的大脑里。”
“你在写小说吗?”
迪莉娅却没有意识到我在嘲讽她,她有点儿沾沾自喜,冷静了下来:
“啊,对,怎么说呢……它有点儿像小说,但是比小说更精彩。”
“孩子,你说的比小说更精彩的东西,是什么?”
我叫她孩子,因为她受了刺激后就像孩子那样怒不可遏,一发而不可收。她听了我的话败下阵来,向我投来愤怒的一瞥,气冲冲地耸了耸肩。
“这我可不能告诉你。”她傲慢地说道。
她走回去,从圆锥形报纸包装纸中拿了些樱桃,用手指夹住樱桃核,扔向开着的窗户。罗西塔经过她的卧室,叱责了她一句,她手头忙着事情因而没有停下来。
“迪莉娅,你不该把樱桃核丢到大街上。”
我究竟在那片荒漠中干什么?一天,我带了些好吃的樱桃去。又有一天,我带了满是修改痕迹的手稿去找罗西塔,我说:“等一下,我可以借用桌子的一角来改一下这页文字吗?我在哪儿改文章都行。就在那边吧。好的,我坐在那儿可以看得很清楚。对,我自己带了钢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