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乔唯之章 我是一棵秋天的树(第7/9页)
我开门的时候,他已经席地而坐开始翻起了书,我想把他手里的书合上,让他先进屋来,但他马上很戒备地捧在胸前,盯着我。
“先进屋,再看,好不好?”我指指里面,和他讲条件。
“我会给你专门找一个书架,这些东西,你想怎么放,就怎么放,但必须先回家。明白?”他瞪大眼睛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打量着整个院落,仿佛考古学家在原始森林里探寻野人的足印。
我走进屋子里向他招手:“快进来啊。”
他却像个来访的客人一样拘谨地在门口的脚垫上蹭了蹭,依旧抱着那本书向屋里探头探脑。
我叹了口气看着他,想知道接下来他会做些什么。
“你不进来我没法关门啊。”
他看都没看我,更不理睬我说的话,兀自转过身去,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只留给我一个背影,身上穿着灰色连帽卫衣,头上扣着帽子。
“大头威。”他突然开口道,我想起阿威说话时晃动的大脑袋。
我只好在他旁边坐下:“阿威呢,这里就没有。哥哥呢,就有一个。就是我。”我拍拍胸口,“而且,这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是你家,打今天起,你不能再回康复中心去了,明白?”显然他是不明白,我觉得自己像是对牛弹琴,特别可笑。但我又不能不管他,只好磨炼自己的耐性,“这么跟你说吧,现在这个家,只有我们两个人,好像跟以前呢,是有点不一样,但它始终还算得上是个家,对吧?从今往后,你,和我,就留在这儿了,哪儿都不去了。”没有大头威,也没有康复中心。只有你,哥哥,还有这个房子。”
乔奕似懂非懂地环视了一下四周,仰起头看着我,重复着我的话:“哪儿都不去。”
“对,哪儿都不去了。”我说,“你家在这里,至于康复中心,只是你暂时住的地方,现在你回家了,每个有家的人都是要回家的,包括你在内,很快你就会把那种鬼地方忘得一干二净。”
“还记得这个吗?”我从手里拎出一个啤酒瓶大小的外星人手办,“那句台词怎么说的?E.T.phone home。(注:E.T.phone home,美国电影《E.T.》中的经典台词,曾被评为科幻电影中最可爱和天真的一句台词。)”看到手办,他的眼睛顿时亮起来。
“E.T.phone home”他重复着我的话。
父亲第一次带我们走进电影院看电影,是在我和乔奕五岁生日那天,那部电影就是《E.T.》,在讲一个不小心流落在地球上的小外星人E.T.和人类男孩埃利奥特之间发生的友情故事。导演斯皮尔伯格用最简单和天真的一句台词以及一把彩色的巧克力豆,让一个小外星人和人类成了朋友。现在回想起来,那家电影院虽然很老旧,却开启了我们领略光影魔法的大门,也是在那个时候,我第一次懵懂地了解到,在浩瀚的宇宙之中,除了跟我们一样的生命体之外,还有着其他的存在。
如果真的有命运这种东西的话,有些人的命运应该专门是用来讽刺那些自以为强大的世人的,在我的家里,也出现了这样戏剧性的转变,只是这种转变是慢慢地显露出来的,随着我和弟弟慢慢地长大,父母渐渐发现了他和我的不同。这种不同开始只表现为他比我开口说话的时间要晚一些,后来表现为,同样的一个玩具出现在我们两个面前,我会马上将它抓起来,很快便能玩耍自如,而与之相反的,是乔奕对任何新鲜事物的漠视以及根本无法完成任何一个需要靠儿童的模仿来学习的动作,仿佛在一夜之间,母亲便陷入了绝望。当然,在这种绝望之上加重了砝码的,是我们,毕竟和别人不同,至少在母亲的理解里是这样的。我们是特别的,而这个让我们变得特别的方法,正是她所在的研究室不遗余力地投入的一个被称为GENE-RICH基因优化(简称GR)的保密计划,简单点来说,就是优化人类遗传因子的实验。
“卧室呢,是在楼上,走,我带你上去看看。”路过玄关时,我用眼角的余光扫到了那张全家福的照片,我不愿去想那些难过的事情,关于那场事故,还有其他的什么。我只想把现在的感觉留住,时隔五年,我们又重新生活在了这个屋檐下,尽管在这个屋子里,照片里的人现在只剩下我和弟弟两个。三年前,内心不堪重负的父亲给我留下了一封信,独自一人踏上了去往异乡的道路,这三年之中,唯一能够感觉到他还和我们存在着联系的,是一个银行户头。每隔一段时间,有时是一个月,有时是三个月甚至半年,他会从很多陌生的城市汇钱回来,但我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一通来自父亲的电话,即便是一封信都没有。有时,我会突然开始恨他,他就这样不负责任地拍拍屁股就走,消失在我们的世界之外,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男人的作为。但我又何尝不是呢,我一直都在当逃兵,只顾自己潇洒快活,却把弟弟丢在那个收容轻度精神障碍患者的康复中心里,这样自私的哥哥,又有什么资格去谈论父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