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乔唯之章 我是一棵秋天的树(第6/9页)
在他眼中,所有陌生人都是移动的仙人掌,拿着随时都会放射电弧的电焊枪,这个组合听起来很霹雳,但对于他来说,却是必须面对的残酷,不能与他人碰触,不能与他人进行眼神上的交流,他固执地遵守着他那个星球上的规矩,仿佛逾越雷池半步,都是自杀行为。
阿威特别熟悉这一点,所以从来不会与他发生肢体上的接触。另外,跟乔奕讲太多的道理是没有用的,那只会让他对周围的环境感觉到陌生和恐惧,每当这时,他就会六神无主地用惊慌的目光打量四周,好像随时都会被移动的仙人掌用电焊枪击毙。在阿威的协助下,他才肯老实坐进车里,一进去马上把车门关好,好像刚才那个不肯上车的人根本不是他。一坐进去,他就对汽车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捏着后视镜对着自己的脸照来照去,还用嘴巴吹眼前的刘海。
我站在康复中心门口跟院长告别。“照顾他会很辛苦的,”她脸上带着例行公事般的笑容,我猜这是她失去了一笔固定的收入后的强颜欢笑,“祝你好运。”她握住我的手。
真不错,今天有一个人祝我幸福,现在又有一个人祝我好运,我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于是我就顺势拥抱了她一下,只是那种表示感谢的拥抱,她开始先是一怔,随后露出很享受的样子,当我放开她时,她脸上露出意犹未尽的笑容。“我会的,那您多保重,肖阿姨。”我故意把“阿姨”二字加重了一些,好让她重新审视自己的举止,她不自在地绾了下鬓角的华发,清清喉咙说:“有空的话,常回来看看。”在我听来,这句话格外地引人发笑。
“你不跟阿威告别吗?”我边发动引擎边问乔奕。
“算了,别难为他了,”阿威趴在驾驶席这边的窗口上,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我倒是希望,他再也不会回到这儿了。”
“这话,你是对每个离开这儿的人都说吗?”
他想了想,说:“真想听我的答案吗?其实我来这儿之后,只看护过两个病人,一个是你弟弟,一个呢,永远都没离开过这里,我把他葬在后山,但那座坟除了我,从没有人来看。”
一路上我都在想阿威说的话,想着想着我更加确定自己的决定是对的。秋日里带着咸味的海风从敞开的车窗吹进来,这辆车是父亲的,装着很多他过去收藏的CD——除了整天泡在实验室,他年轻时仅有的爱好就是听音乐。不过最近我很惊喜地发现,他收藏的CD都意外地好听,我按下车载唱机的播放键,我记得里面装着一盘张雨生的专辑。
我是一棵秋天的树
稀少的叶片显得有些孤独
偶尔燕子会飞到我的肩上
用歌声描述这世界的匆促
我是一棵秋天的树
枯瘦的枝干少有人来停驻
曾有对恋人在我胸膛刻字
我弯不下腰无法看清楚
我是一棵秋天的树
时时仰望天等待春风吹拂
但是季节不曾为我赶路
我很有耐心不与命运追逐
我是一棵秋天的树
安安静静守着小小疆土
眼前的繁华我从不羡慕
因为最美的在心 不在远处
“还记得这首歌吗?”我转头看着乔奕,“以前我一直搞不懂,几乎所有人都喜欢《大海》,爸却偏喜欢这一首。我第一次听时,就觉得怎么有那么长的前奏,到底什么时候才开始唱,但现在再听,感觉很不一样。”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我讲话,他一直在摆弄我的太阳镜,戴上摘下,摘下又戴起来。“他一个人可以跟阳光玩很长时间。”阿威说过,“他时常用眼睛追着落在地上的影子,直到暮色将那些影子吞噬,根本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在他的世界里,可能所有容易被常人忽略的东西都被贴上了写有‘神奇’的标签。”此时,他望着车窗外的树影,在婉转清脆的钢琴间奏中,用指尖在膝盖上打起了拍子。
我有种感觉,其实他什么都记得的。
我和他站在老房子的门外,从后备箱里取出的东西堆放在门口,他很宝贝自己的东西,像是生怕他收藏的那些书和杂志被遗落,一件一件仔细地检查。“放心吧,一本也不会弄坏的。”我看了一眼摞在地上的杂志,封面是《飞碟探索》和《UFO》,还有《世界神秘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