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乔唯之章 我是一棵秋天的树(第5/9页)
和上周末的情形一样,我又是在靠窗的地方找到了奕,他手里依旧拿着那个我给他买的手机。那好像是他的护身符,绝不可以离身半步,否则他就会发脾气,其实他从来都不知道要打给谁,每次我打电话给他,即使是电话接通了,他也从不对着话筒讲话,但我还是会和他说话,我知道他在听,从他的呼吸声就能听得出来。
对于一家盈利性质的康复中心,我是出了名难伺候的客户,如果不按照我的要求去做,我就会发脾气,但他们从没对我表示过抗议,应该是我从不少给费用的关系。病人送到这里时,康复中心都会留下家人的电话,但突然联络不到人的事情时有发生,被抛弃病人的下场,可想而知。碰到像我这样把每月开支的一半都投在康复中心的冤大头,自然就成了这里的VIP。
负责照管他的看护员阿威总是要在上午阳光好的时候把他安顿到窗前,他对光线敏感,对天空着迷,特别是在夜晚,他总是对着星空仰起头,不知在寻找着什么。“遥远星球的孩子”——出于善意,有人这样称呼他们,但总有些恶意的,躲在角落里伸长了颈子看的,好在那双忙于追逐光斑的眼睛永远看不到那些,或许他真的一直在寻找着带他来到地球的那颗星吧。
他看见了我——穿过许许多多晃来晃去身穿白色病服的身体,穿过阳光中飞舞着的细小尘埃——他知道我也看见了他,他冲我走过去的方向伸出了手,虽然动作迟缓了一点,但并不妨碍他成为这个房间里最耀眼的人。
我弯下腰,本想拍拍他瘦削的肩膀,但我的手终于还是停在了半空中,他不喜欢有人触碰到他的身体,不论是谁,那都是让他感到害怕的事,甚至,他会因为你碰了他而尖叫。你根本无法想象眼前这个一向安静的人发起疯来的样子,我见过,所以我放弃了这个动作。我直接说道:“我们就要回家了,听说我有可能装不下你准备搬回家去的东西?”
除去那些精神上存有问题的病人,我知道大厅里那些身着绿色衣服的看护员都在看这边,他们看看我,又看看坐在椅子上的人,我清楚他们内心在感叹着什么,正如四年前肖院长第一次见到我时,万分惊讶地盯着我的脸,又看看躲在父亲身后的乔奕:“还真是一模一样啊……”她连连感叹着。是的,一模一样,这四个字,在别人眼里是稀罕,这二十几年来,我早已习惯了来自人群中异样的目光。我们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是,在我们的生命里,多了一个奇妙的羁绊,我和乔奕是一对双胞胎,同卵双生,科学一点的讲法就是,同一颗受精卵在分裂为两团载有遗传密码的细胞里发育而成的双生子,我们拥有一模一样的面孔,一模一样的血型,如非基因突变的话,我们甚至拥有完全一样的DNA,但我来这个荒诞的世界报到比他早了五分钟,也许就是这五分钟的时间差,注定了我们之间那微小到百分之零点零几的差别——我的弟弟乔奕,变成了“雨人”。
他跟在我后面向门口走去,但始终保持着一公分的“安全距离”,他缩着脖子,看那些跳来晃去的病人时,眼里总带着紧张感。看护员阿威递给我一整箱杂志:“你弟弟的东西可真不少,我从没见过有人离开这儿的时候带走这么多东西,已经全帮你装车了,这是最后一箱。”
我看着满满一后备箱的杂物直发愁:“他不是把你们这儿给搬空了吧?”
因为后备箱已经装满了,阿威只得帮我拉开车门,示意我放到后排座椅上,然后,他摇摇头开玩笑说:“我看也差不多了,他是我们这儿最‘富有’的病人,真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多收藏品。”我回头看,康复中心大厅里的地板擦得很亮,那些映照在地板上的影子轻飘飘的,它们表情麻木的主人纷纷转过头来,一张张苍白的面孔上竟露出艳羡的目光,那一瞬间,我确定他们明白走出这道门所代表的含义,他们一点都不傻。
“回——家。”乔奕站在汽车旁边,拉着车门,目光游离地扫视着周围的人,似乎是在炫耀着他就要回家了。我对着身后的他笑了一下,说:“挺开心的嘛。”
“回家。”他继续重复着刚才的话,身体别扭地前后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