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6/8页)
她打开了冰箱让我看,那里面确实空空如也,只有一点零食和饮料,我都不知多久没有想起过做饭这回事了,然后她的眼泪就簌簌落了下来,我非常心疼,但无论如何也不肯下楼去,只叫她吃点饼干垫一下,我坐下来重新写,怎么都心不在焉,只好胡乱凑合了事。
夜里她把手搭在我的胸口睡觉,不知怎么突然又抽泣起来,这个阶段的女人是异常脆弱的,总有很多不必要的联想,她说等她肚子大了这日子更没法过了,进入了待产期该怎么照顾她,以后生了孩子加上她爸妈五口人怎么住。我一边安慰她,一边自己的心情也跟着灰暗起来,好不容易等她睡着了,我又进入了胡思乱想,似乎这种乱想能让我从残酷的现实中暂时逃离一下。
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每天累得一睡就死,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但这个夜晚有点离奇,我睁着眼睛看到了很多灯光,它们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依次照耀过来,就像过去经历过的很多车站,一个又一个,每一个车站都似曾相识,每一个车站都似乎无法重复,我陷入迷惘中,搞不清这么多的车站对于生活的意义究竟何在。
终于,我进入了一个灯火通明的巨大车站,在那里,提着编织袋的打工者和背着背包的学生川流不息,各种熟食的恶心香味搅拌在一起。人群将我推向了一个候车室,那个蓝色衣服戴着红袖章的女人还站在一把凳子上,拿着高音喇叭对人群大吼:“请大家不要拥挤,请大家按秩序排队!”
然后,我几乎是本能地,命中注定看见了她。她依然还站在那里,那件金黄色的如松鼠般明亮的毛衣依然醒目,看见我进来了,她欣喜地朝我挥手,我走过去,就好像刚刚半个小时前约定了在此地一样。她一把挽过我的手,说:“我们还有的是时间,你看。”她举起了那张火车票,上面还是写着21点17分开,我们至少还有三个小时!我试图辨认其他的内容,却怎么都再也看不清了。
外面依然是暴烈的春天,我也把外套脱了拿在手上,可以肯定这是南方,几个男人坐在广场上玩纸牌,身边放着一些零钱,两个小女孩坐在旁边的巨大编织袋上,低着头像是快要睡着了。她挽着我的手,迅速地离开广场,她说:“有的事情你不能忘记了,回忆永远不会待在原来的地方。”但我确实想不起她以前用过的那个电话号码了,试了好几次,总是会错掉一个数字,无法去肯定它们。
她说:你爸爸是个很可爱的人。
我说:你爸爸也是这样的。
我们不约而同不去讨论母亲的事情。
在我们小的时候,我们经常去一条叫做鱼店街的小巷子玩,那个小巷子其实是一个巨大的陡坡,用一级一级的麻石台阶连接在一起的,有很多地方并没有连接,裸露着泥土和很多形状不规则的石块,就像打了结的草绳,那绳结是一些米粉铺、米店、鱼店。这种绳结可以说明当时的工匠是多么随心,他们根本不讲究任何材料和工艺,也许这些街道根本是用麻石的碎料修成的,还掺了很多的鹅卵石。下雨天那里经常打滑,我在那里至少摔过三十多次,但我很奇怪那些挑夫为什么不摔,巷子的最下面就是小南门码头,他们挑着巨大的米袋、辣椒、油料和石灰一级级向上攀登,倾斜的街道,倾斜的天空,倾斜的肩膀,但那根扁担永远是笔直的。有时候我们从那些担子下飞快地跑过,一头撞得他们摇摇晃晃,等他们停下来怒吼的时候,我们已经跑远了。
但我从来不带她去那里玩,我们总是在不同的时候去那里,我只在病床上遇见过她,在那里捉弄她。现在,码头已经废掉了,那个陡坡,从远处看,再也不会有一个人踩着另一个人的头,络绎不绝地向上攀登的情景。我们在那里漫步,那里只剩下几个很破旧的小吃档,卖油饼、米豆腐和炸鱼。一股带点臭气的咸腥味传了过来,她惊喜地冲向一口大型的炸锅:“哇,是青鱼啊,这么小的青鱼,怪不得这么大的气味。”我想跟上她,但一个挑着沉重担子的汉子把我们隔开了,担子的一头拴着一条巨大的鲤鱼,足有三十斤那么重,另外一头却用绳子串着很多很多的小鱼,它们都向上仰着头,保持着要奋力跳跃的姿势,如同天空有一个巨大的吸盘。过去这条街叫做鱼店街,就因为石板上总会坐满密密麻麻的卖鱼人。在这里,关于贫穷和富裕,吝啬和慷慨,热情和冷漠,杀戮和生存,光明和黑暗都能找到彼此之间的平衡。我爸爸总是在这里慷慨解囊,买下一个星期都吃不完的鱼,然后和我母亲在家里大吵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