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十八娘(二)

“他就为了这个杀我?”

“对, 仅仅只是为了这个。”

十八娘虽摇摇欲坠,骂声却中气十足:“他果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昏君!夫子,我们当年谋反, 没有错。”

“你的疑惑,老夫已为你解开。”武太傅缓步踱至斑驳的山神像前,伸手拂去泥像上厚厚的积尘,“而老夫的疑惑,你尚未作答。”

弑君十三年间, 每觉心力将竭,他会独自来这荒寂角落枯坐。

最知他宏愿的两个弟子。

一个化为白骨, 一个只剩空棺。

静坐中,真正的谢元嘉总会浮现,双目泣血,一言不发。

当年, 谢元嘉深揖一礼,将妹妹相托:“吾妹元窈, 今日托于夫子。”

他曾郑重应允, 一诺千金:“自当竭力。”

后来,他迟了一步。

那句承诺,成了永世无法偿还的债。

所幸, 她又活了。

“亭秋, 你找老夫做什么?”

“伸冤!”

十八娘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夫子, 我要伸冤!”

杀人者,必偿其债。

不管是陆方进,还是先帝。

武太傅目光慈爱:“你为何找老夫?”

十八娘:“此案涉及先帝,我需要您说动圣上。”

倘若燕平帝一见旧案涉及先帝,为全孝道名声便压下不查, 她岂非功亏一篑?

武太傅抚须应下:“行,老夫为你一试。”

十八娘莞尔一笑:“多谢夫子。”

一旁的徐寄春仍在琢磨那桩旧案:“罪名千万,先帝为何偏选‘秽乱宫闱’?”

不惜往臣子身上泼此等脏水,诬其与后宫有染。

先帝此举,所求为何?

再者,许须曼与申美人往来已有半年。

这长达半年的布局,先帝到底在等一个怎样的契机发难?

徐寄春的疑惑,今时今日注定无人能答。

一如十八娘,早知先帝昏聩,却不知那身衮衣绣裳裹着的帝王,内里竟已朽烂至此,卑劣如斯。

什么天命所归的圣人?

不过是个贪婪怯懦的小人。

闭门鼓声穿透暮色,催促着满城夜归人。

连日奔波回京,武太傅眼窝深陷,满面风尘。

他朝二人挥了挥手:“且回。来日方长,一步一步来。”

三人在殿中作别,各奔东西。

十八娘与徐寄春牵手走向门外天光,武太傅独自步入深处阴影。

殿门近在咫尺,身后传来一位老者的声音:“亭秋,你怪夫子吗?”

怪夫子权柄在握,却坐视你沉冤莫雪。

怪夫子明知陆方进与文抱朴是凶手,却纵其安享尊荣。

怪夫子为成大业,亲手将文抱朴推向高位,任其害了无数无辜。

功成之日,亦是罪业加身之时。

十八娘认真想了想,回道:“夫子,此事我亦曾困顿。子安说,我救的仅是那条当时之命,至于那人日后的善恶,非我当日所能预知,非我当尽之责。”

她相信武太傅努力纠正过。

毕竟,连她最初也未能窥见陆方进与文抱朴之恶。

陆家根系盘错,若武太傅在得势之后,便大肆罗织罪名,行抄家灭族之事。

这与先帝的所作所为,又有何异?

“夫子,我从未怨您。”十八娘回身快步走到他跟前,正色道,“若您心觉有愧,前路尚长,犹可追补。”

“每回瞧见大郎伏案专注的样子,老夫总会想起你。”武太傅轻轻颔首,忽而话锋陡转,拂袖骂道,“若闻其妄言,老夫便负手而去,图个眼不见心不烦,耳根清净。”

十八娘:“兄长当年,本已打定主意远赴边关。全是为了您与韫秋阿姐能四方游历,才甘愿留在京中为官。”

武太傅嘴角一颤,嗤道:“他去军营,怕是只能当挥勺的火夫。”

闻言,十八娘与徐寄春双双捂嘴,笑得肩膀直颤。

武太傅面上有些挂不住,连连摆手:“莫声张。否则外孙恼了,儿子再一赌气……老夫回府,跟前一左一右俩闷葫芦,还能找谁说话?”

十八娘与徐寄春笑眯了眼。

“亭秋。”

“嗯。”

“你记住,当年是我们赢了。”

殿门洞开,夜风拂面。

外间日影尽退,新月窥檐,夜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