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十八娘(一)(第3/4页)
前朝后宫既恐先帝崩逝,又惧沾惹弑君嫌疑。
他正是借人心之隙,暗用朱砂,行大逆不道之事。
那桩弑君的谋划停在此处,徐寄春忽觉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他喉间发紧,死死盯着几步之外的武太傅,声音发颤:“那道亲笔遗诏,难道是……”
“出自老夫之手。”
武太傅伸出左手,露出指间旧茧。
为一张以假乱真的遗诏,五年,每夜一个时辰。
他自囚于方寸斗室,对烛临案,研墨挥毫。
往复两千余夜,他总算将先帝笔意摹得形神毕肖,难分真伪。
待良机一至,这纸由他亲笔所书的遗诏,便会经由丁内侍之手,盖上朱批玉玺。再藏入暗匣,静候它破匣而出,昭示天下的那一刻。
徐寄春诧异道:“区区一个内侍,竟有这等本事?”
武太傅摆了摆手,神情意味深长:“丁内侍生就一副三寸不烂之舌,先帝被他哄得晕头转向。几年前他曾跟老夫透风,说那纸要命的遗诏,他随身揣着。只等先帝哪日吩咐用印,他便袖中取诏,顺手钤玺。”
先帝晚年行事愈发乖张,朝野上下渐多缄默。
遗诏被请出之日,掌印内侍捧着积尘的用印文牒翻了一整日,也辨不出那方决定储君的玉玺,究竟是何年何月落下的。
先帝已崩,然诏书上的御笔与玉玺皆真。
末了,经丁内侍从旁提点,掌印内侍指着文牒间一行小字,代先帝认下了这道遗诏。
武太傅扶着香案,垂暮之年竟笑得肆意而轻狂,似要笑尽平生快事:“贤妃与陆方进,哄了先帝大半辈子。到头来,却被老夫捷足先登。”
一个每日按部就班入宫教导皇子的少傅。
贤妃争宠后宫,陆方进揽权前朝。二人权势正盛,不屑将他放在眼里。
十三年蛰伏暗筹,一朝功成。
既报弟子谢元嘉之仇,亦竟当年共誓之志。
两行滚烫的泪成串地滑落,砸到地上。
十八娘倔强地仰起头:“可是夫子,先帝到底为何非要杀我?”
她帮人也好,助鬼也罢,向来刨根问底。
偏偏关乎自身之死,却如同雾里观灯,始终不见真相。
她不甘心。
武太傅:“亭秋,错不在你。是他私心作祟,认定你坏了他的好事。”
十八娘执拗地反问:“我何时、何地坏过他的好事?”
“你为鬼魂庄晦出谋划策,大闹殿试,便是坏了先帝的好事。”
“为何?!”
谢元嘉的真正死因,武太傅探寻多年,仍是迷雾重重。
他猜到是先帝布下的死局,但不解其大费周章之故。
几年前,他与隐居润州的丁内侍数日长谈。
一个被掩埋多年、近乎可笑的真相,才水落石出。
永和十五年,先帝下诏增开恩科。
明面上是为贺太后慈寿,广纳贤才,实则暗藏私心。
先帝醉心于圣主贤君之名,欲借此番恩科博天下学子称颂,教天下人皆道他是天命所归的天子。
永和十六年,殿试当日。
一个个蒙皇恩浩荡方得登科的举子,垂首屏息坐于殿中。
先帝穿着龙袍,志得意满地徐徐巡行其间。
一遍又一遍,乐此不疲。
那一张张面孔或敬畏或感激,那一阵阵颂圣之声或激昂或谦卑……
“万岁!”
“圣明!”
“尧舜!”
阿谀之词,不绝于耳。
他沉醉其中,如饮醇酒,欲罢不能。
突然,一个青衫举子站起来,仰面直视他。
举子怒目圆睁,厉声高喊:“圣上!学生要揭发兴州刺史俞寿,收受贿赂!”
那年恩科三甲的名姓,先帝已记不真切。
唯当日他被举子惊得失足摔倒的狼狈,以及后世言及永和十六年,只道兴州舞弊而无恩科之憾,如一根尖利的刺,反复锥刺着帝王的心。
历经半年,兴州舞弊案查清。
自此,申美人心中积了怨,先帝眼底生了恨。
不知何时何日,先帝无意间得知点拨鬼魂庄晦者,乃是谢元嘉。
一个毒计,噬血生根。
再得谢元嘉之血滋养浇灌,终是疯长为蔽日凶木。
妖枝缠骨,血荫滔天。
陆方进自诩精心布局,借先帝这柄刀除掉了谢元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