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十八娘(一)(第2/4页)

可先帝岂是痴愚之人?

丹药久服,必头痛欲裂。

此等煎熬,他岂会不知?

既知痛苦,又岂能甘之如饴,直至身死方休?

徐寄春眉峰紧锁,难掩疑惑:“晚辈曾遍阅典籍,深知朱砂之毒,积重难返。可毒发前,绝非毫无征兆。以先帝之智,为何对此视而不见,执意服食?”

武太傅拍拍他的肩膀,和善地笑了笑:“哄着他吃下去。”

杀人之刃,可以有形,亦可无形。

每逢先帝服过丹药,他便随众伏地,真心实意地高声颂道:“圣上神光内蕴,清气盈庭,此丹药见功矣!”

及至丹毒发作,先帝头痛欲裂、呻吟不止时,他又会踉跄扑跪于御榻前,涕泪交加:“百官庸碌,累圣上独承龙体之痛,臣心如刀绞!”

先帝此人,目空一切,自命不凡。

诛心何须刀兵?捧杀即可。

当前朝后宫的谄媚与颂扬吹捧将他牢牢包裹。

他沉酣在这锦绣迷障中,哪分得清五内俱焚的痛楚,到底是丹毒发作?还是仙缘将至、脱胎换骨?

“不对。”

“何处不对?”

“您当时仅是少傅,先帝不会偏信您一人之言。”徐寄春目光定定地看着他,“这件事,需要一个先帝真正信任的人去做。”

武太傅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猜是谁?”

徐寄春一时语塞,一旁的十八娘接过话头:“我记得住在皇宫的鬼说,先帝最信他的贴身宦官丁内侍。”

“是他。”

十八娘:“他为何愿意帮您?”

武太傅:“简单,老夫有他的把柄。”

“什么把柄?”

“他有一个儿子,也是官员。”

徐寄春:“有一个为官的儿子,为何算是把柄?”

前朝曾有一宦官,其子与之同殿为臣。

此事非但没有遭人非议,反被时人引为彰显人伦圆满的奇谈。

武太傅抚须笑叹:“先帝不喜他有后。”

先帝要的,是一个无牵无挂、全心全意只忠于他的影子。

影子若有了自己的骨血与牵绊,“忠”字便不再纯粹。

一旦事发,要么父失其位,要么子丧其途。

武太傅:“亭秋死后,老夫稍加揣度,便知此局乃先帝所布。为了报仇,亦为成就大业,老夫说动曾祭酒与老顺王,共荐擅制丹药的文抱朴执掌天师观,以便来日向先帝进献丹药。”

杀人计划第一步已成。

第二步,他需要一阵阵吹向先帝枕边的风。

几经斟酌,他找到了丁内侍。

他早知丁内侍有子,还知道其子是谁。

往日存仁念,他守口如瓶,从未向任何人提起。

而今为复仇之计,那点仁心,皆可付诸东流。

起初,丁内侍严词拒绝。

转折,发生在那年深冬。

武太傅:“那日的风,像刀子。老夫与丁内侍立于檐下,目睹一对童男童女被送入丹药房,只为取血炼丹。丁内侍盯着那个与他孙儿年纪相仿的男童,最终转向老夫,点了点头。”

一面是喜怒无常的先帝,一面是血脉相连的儿孙。

纵是阉人,终存一念良知。

丁内侍选择了后者。

至此,杀人计划第二步已成。

长夜孤灯,只剩一个“等”字。

等郑王年岁渐长,等谢元嘉留下的名册诸人,尽归麾下。

当郑王长成,在一个平常日子,一杯烈酒送走了先帝。

“夫子,这说不通。”十八娘反驳道,“陆家耳目众多,若见先帝有恙,岂会放任不管?”

武太傅:“最初那几年,丹药房的方士,全由陆家与文抱朴所荐。后陆家见先帝痴迷丹术,心知不妙,立马抽身而退。可先帝早已醉心长生,深陷迷梦,岂容中断?陆家收手,反倒给了朝中谄媚臣子可乘之机。”

一个连忠言都拒之千里的天子,又怎会听从臣子规劝丹药的苦口婆心?

陆家不找,自有张家、王家去寻。

他们搜罗来的方士,方士炼出的丹,与他何干?

他不过顺水推舟,借丁内侍之手,隔三差五将几丸掺足了朱砂的金丹,悄悄混入先帝的丹匣之中。

当先帝龙体有恙,道士矢口否认。

陆家即使深查又如何?丹药已入腹化尽,无迹可寻,从何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