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当年勇(六)(第3/4页)
老仆喘着粗气跑到他面前,为他披上狐裘,语重心长道:“四公子,您如今是卫国公府的世子,行事该有分寸,莫再由着性子莽撞了。”
半月前,陆太师进宫面圣。
先是倾尽半壁家财,换回身陷囹圄的长子长媳;再是伏请天恩,册立四子陆延禧承袭卫国公府世子之位。
待陆延禧自凤城返京,他已是卫国公府名正言顺的世子。
这一次,他出奇地安静,未掀半分波澜。
上林坊的这座宅子不大,胜在景致清幽。
三人入室坐定,十八娘摘下面纱,露出泪痕未干的脸。
察觉到陆延禧的目光,她慌忙捂住脸,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局促:“我方才哭过,模样定是狼狈的,你不许笑话我。”
遥想当年,她三言两语,便诓得陆延禧乖乖喊她“哥哥”,何等威风。
而今风水轮流转,若被他瞧见自己这副狼狈相,再遭他揶揄几句……她岂非一世英名扫地?
陆延禧斟茶的手一顿,徐寄春顺势接过茶壶,殷勤道:“世叔您坐着,让晚辈来吧。”
“我没比你大几岁。”
“世叔真会说笑,整整二十岁呢。”
“四郎,你别介意,他家祖上是开醋坊的。”十八娘面上不动声色,手却伸到桌下,狠狠拧了徐寄春的大腿一把,“子安,这茶水烫着呢,你当心些。”
徐寄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行!”
陆延禧的手颤抖得厉害,连带脱口而出的歉语,也字字发颤:“对不住,是我害了你。若非我一时兴起,央你去查那件事……你也不会,含冤莫白,还丢了性命。”
午夜梦回,他无数次奢望回到那一日。
那个他写下书信,央谢元嘉为他追索一个答案的日子。
他那点不知轻重好奇心,最终害死了知己一家。
很多年后,当他亲手剥开卫国公府那层华美的画皮,看清内里朽烂的骨架与蠕动在其间的阴私算计,才恍然惊觉:当年执着的“答案”,没有任何意义。
可惜,知己已逝。
他夜夜从梦魇中惊坐而起,四下只有无边的悔恨,缠得他喘不过气。
岁岁年年,无有尽时。
十八娘:“命有定数,我合该有此一劫。”
陆延禧执拗地摇了摇头:“不是的!我问过任千山,他亲口承认,你是为了帮我查案,才招来杀身之祸。”
时隔多年,再闻任千山之名。
十八娘神色微动,似叹似嘲地笑道:“原来他是你爹的人啊。”
“他是我的人。”陆延禧不敢与她对视,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他爹娘原是我舅舅府上的家仆,后脱奴籍,被……被打发去了凤州。”
熏炉内一声炭花轻响,他顿了一下,头埋得更低:“那时,我听你的同僚说,你忙于翻卷宗查案,时常寝食难安。我帮不上忙,便支他去帮你,盼你能稍得轻闲……”
此话一出,十八娘笑容僵在脸上,心头咯噔一下。她干笑两声,眼神飘忽着不敢看徐寄春:“哈哈哈,四郎,你真有心。”
陆延禧抬起头,目光清澈坦率,一字一句纠正道:“不是有心,是因为我喜欢你。”
砰——
徐寄春将茶壶不轻不重地撂在桌上,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斟满一杯,咬牙切齿道:“世叔,我人还在呢。”
“门在那边,没关,你可以推门出去。”
“……”
十八娘眨了眨眼,小心问道:“可我当时是男子啊……你喜欢男子吗?”
陆延禧:“我知道你是女子。”
“你怎么知道?”
“你和亭秋兄长走路的姿势不一样。”
“你凭什么断定,我一定是女子?”
“亭秋兄长生前与我约定,待我及冠登科,便将他唯一的妹妹,引荐于我。我知道,你就是他的妹妹。”
把亲妹推给比她小五岁的男子?
徐寄春暗自在心里骂道:“这谢元嘉看人的眼光之差,何止是令人叹为观止,简直是不敢恭维。专往歪处挑,一挑一个准!”
十八娘迷茫地挠挠头:“我好似不认识你。”
明明已过不惑,陆延禧却觉今日的自己冲动得不像话,全无素日的持重:“认识的!那一年,亭秋兄长高中状元,你乘船北上。我与你同船,彼时我不慎落水,是你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