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当年勇(六)(第2/4页)

鹤顶红像一把烧红的刀子,从喉咙一直捅到心里。

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呕出一滩浓黑的血。

血珠滴溅在地,又慢慢漾开,形如狰狞的墨梅。

内侍们猛地放了手,任她失了所有支撑,重重栽倒在地上。

殿宇空阔,死寂沉沉。

周遭的人影在昏光里影影绰绰,面目难辨。

唯有她缩成一团蜷在地上的小小身影,以及断断续续从喉间漏出的呜咽声。

濒死一瞬,她从支离涣散的天光中看到了哥哥。

他双眼泣血,那血混着泪往下砸:“妹妹,对不住,哥哥不该留你一个人。”

她虚虚张了张口:“哥哥,我愿意的。”

狭窄的暗巷不见人影,徐寄春抬手扯下那顶碍事的帷帽,再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拥入怀中,任她伏在自己胸口失声痛哭,任她将满心的委屈与苦楚肆意宣泄。

“子安,棺材里好黑啊……”

她死了,仍未能让那些人息怒。

他们将她扭曲的尸身塞进一口旧棺的夹层,然后倒入粗糙的石子,填上湿黏的红泥,一层又一层,不留一点缝隙。

四道士环棺施法,将她的尸骨与魂魄,彻底封死在那个阴暗、逼仄的囚笼中。

十八娘空茫地望向远方,目光仿佛穿破虚空,再次被拖回那口密不透风的棺材:“我在棺材里,睁眼是无尽的夜,闭眼是更深的黑。我日日夜夜盼啊盼,盼到心都灰了,也没等来一个人。”

有几回,她蜷在棺材里又哭又骂。

骂那些受过她恩惠的鬼,承了她的情,却任她在此受难,全是忘恩负义之徒;骂她那些身为鬼差的朋友,平日神通广大,却连她这个鬼都找不到。

骂累了骂够了,她又得打起精神,应付难缠的文抱朴。

这个贪财的死道士,每日一门心思,盘算着如何从她这儿抠出些朝中大官的把柄,好卖上个好价钱。

十八娘仰起脸,绽开一抹明媚又得意的笑:“他故意把温洵推下来,赌我会心软妥协。我便将计就计,编了个滴水不漏的故事,把他耍得团团转。”

她自称是谢元嘉的表妹,秦簌簌。

文抱朴逼得紧了,她便拣一两件从鬼魂口中听来的惊天隐秘,随口说出去。

那些真假掺半的秘密,桩桩件件,皆与卫公国府暗中相交、休戚与共的权贵牵缠。

文抱朴既不敢去查,也不敢去问。

如同捧着一堆烫手山芋,气得牙根发痒,暗自恼火。

“子安,你自个说,我聪不聪明?”

“嗯,聪明。”

徐寄春垂眸望着她濡湿的脸颊,取出一方软绵的素帕,指腹衬着帕子,极慢地拭过她颊上的泪。

偶见几道泪痕里沾着未净的胭脂,泛出浅淡的红。

他便俯身靠近,用唇舌间温热的湿意,细细润开那片红痕。

他吻得无比虔诚,似要将那点胭红,连同她凝在眉梢眼角的所有悲戚,一并吻开,化净。

申时初,他们到了上林坊。

陆延禧常年独居在此,宅院清寂,仅一位老仆打理。

得知二人来意,老仆面露难色:“家主不见任何人。”

十八娘:“你跟他说,纸上故人求见。”

老仆硬着头皮去了。

十八娘朝里张望,目光追着老仆的背影,喟叹道:“四郎年轻时,模样生得极好,性子也温和。有一回,我在城外查案遇阻,他恰好骑马路过,便捎了我一程。呀,唇红齿白美少年,我看得都有些痴了……”

“……”

堵在心口的闷气,翻涌不休。

徐寄春好整以暇地抱臂倚在门边,将身前的贪色女子从上至下打量个遍:“十八娘,我今日才算看清,你原是个贪……”

未尽之言,被一阵仓皇凌乱的脚步声打断。

他循声望去,陆延禧正跌跌撞撞地朝他们狂奔而来。

不远处,老仆怀搂衣鞋,一边追一边喊:“四公子,外头风大,仔细冻着!”

陆延禧对身后的一切置若罔闻。

他拼了命似的跑到门口,胸口剧烈起伏,久久盯着面纱后的朦胧面容:“你是谁?”

十八娘:“当年应允你的事,我没有忘。你要的真相,我查到了。”

“进来说吧。”

陆延禧深吸一口门外的冷冽寒风,试图用彻骨的冷意,平复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