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当年勇(五)

宫中的玄元节祭礼, 至未时方休。

未时二刻,日影西移。

守一道长率道众自宫门鱼贯而出,步履沉重。

宫门外, 大弟子与二弟子侍立在马车左右,身形僵硬,面色灰败。

一见他现身,二人立马跪倒在地:“师父,弟子四人无用, 让师叔祖们闯进去了……”

“什么?!”

守一道长气得双目赤红,冷冷盯着二人:“那群老骨头, 你们竟打不过?”

“师父息怒!”大弟子深深低下头去,声音都在发颤,“此番入京的师叔祖,昔日都是江湖上横扫一方的高手。弟子们, 实是有心无力。”

听闻噩耗,守一道长眼前一黑, 差点吐出一口血。

他借力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手中拂尘乱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快……快快扶为师回观!”

马车扬尘,疾驰向邙山而去,

守一道长听罢观中变故, 急声追问道:“地室如何?”

二弟子:“师弟进去看过了。起初, 他神志恍惚,嘴里嚷嚷着‘丢了、丢了’。待我与师兄再三追问,他才吐露,是丢了一幅字画。”

守一道长半眯着眼:“哪一幅?”

二弟子:“前朝李大家的《北苑嬉春图》。”

“《北苑嬉春图》?此画月前便已让你转赠王大人,你取画时, 难道不曾知会你师弟?”

“回师父,弟子疏忽,一时忘了。”

“下回再忘,自去后山石室,面壁五日。”

“弟子谨记。”

守一道长甫一入观,未作停留,当即将温洵召至静室:“地室之中,当真只少了一幅画?”

温洵端正地跪在地上。

回话时,没有半分迟疑:“回师父,弟子多次清点,的确只少了一幅《北苑嬉春图》。后来师兄说,是他取走了。”

守一道长:“谢元嘉的魂魄,还在?”

温洵点点头,神色笃定:“还在里头。方才正是她提醒我,箱中的画丢了一幅。”

“她最好真在里面。”守一道长逼近一步,盯着温洵那双泛红的眼睛,阴恻恻警告道,“她若是跑出去,冲撞了哪位贵人……为师便让她,从这天地间,彻底消失。”

温洵:“师父放心,她跑不了的。”

守一道长拂袖赶走他,转身便将陵外四名弟子叫到跟前,厉声问道:“今日地室,可有异动?”

“师父明鉴,绝无外人靠近!”四人齐齐跪伏于地,额头沁着薄汗,急声辩白,“只是山中忽起虎啸,弟子四人不得已才退入塔陵暂避。四师兄发现后,立即命我等返回。之后,我们寸步未离,一直守在地室入口。”

守一道长眉头紧锁,喃喃自语:“老虎?”

邙山莽莽,是大周龙脉所在。

他记得清清楚楚,山中老虎不过寥寥数只,且踪迹难寻。

多年来,他居于天师观,数年都难闻一声虎啸。

今年倒是反常得很,虎啸频频,不分昼夜。

怪事多了,便不再是巧合,而是有人暗中作祟。

守一道长挥手屏退四人。

在静室中独坐良久后,他寻到大弟子,一字一句交代道:“观中上下,唯你的身手与小四不相上下。这几日,不管他去何处,你便是他的影子,须臾不得离身。”

大弟子不明所以:“师父,您怀疑小四与外人勾结?弟子今日亲眼所见,几位师叔祖围攻师弟们时,全靠四师弟持剑突围,师弟们才得以脱身。”

“他,为师信不过了。”

自温洵四岁起,他便将其送至谢元嘉身边,替他套取谢元嘉身上的秘密。

他太了解温洵了。

他这好弟子,一向对谢元嘉言听计从。

这些年,若非他以谢元嘉的魂魄相威胁,温洵怕是万万不肯屈从,替他做这些骗人构陷、沾血杀人的脏事。

温洵失魂落魄的样子,他看在眼里。

一个念头渐渐成形:谢元嘉十有八九是跑了。

当年,他曾在贵人面前许下承诺,发誓会牢牢看住谢元嘉。

这差事容不得半分闪失。

他不敢再信温洵了。

守一道长脸上一闪而逝的阴狠,让大弟子脊背发凉。

所有推诿的话都咽了回去,他垂首重重一点:“弟子领命,定会盯紧四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