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当年勇(五)(第2/4页)
“他去了何处,见了哪些人。”守一道长负手而立,眸色沉冷,“事无巨细,皆需报来。一字,也不得遗漏。”
“是,弟子遵命。”
更深夜永,清光照见阶前残雪。
子时中,温洵提灯出门,没入通往塔陵的黑暗中。
守陵的老道递给他一沓黄纸,目光扫过他脸上的淤青和手上的伤口,叹了口气:“小四,浑身是伤,歇一日吧。”
温洵恍若未闻。
他漠然地接过那沓纸,沉默地沿着那条烂熟于心的路,走进地室。
照旧掩门、揭符,轻唤一声:“你出来吧。”
而后,他挨着箱笼坐定,一边清点金银,一边念念有词。
可他兀自低语的话,却与眼前的金银毫无关系。
“今日外面不太平,没吓到你吧?”
“不妨事,一点小伤罢了。”
大弟子跟踪至此,透过丘子坟垒石的缝隙向下望去,却见温洵正对着空无一物的身旁絮絮不休。
乍见此等诡异之景,他疑惧丛生:“师弟在跟谁说话……”
月明之夜,这世上的无眠者,又何止三两人。
城中恭安坊一隅,徐寄春独对孤灯,手中的话本翻过数页,却无一字入眼。
四下万籁俱寂,案烛摇影。
他起身徘徊的孤影,映在白墙之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步伐间,尽是藏不住的躁意。
枯坐至子时尽头,烛泪将涸。
忽有一缕风动,他似有所感地回头,终于望见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望见半宿苦等的答案。
咫尺之遥,他却奋力奔过去。
可当双臂合拢,怀中只有一片虚无的冷意。
冷的。
无形的。
来不及收起的笑意凝在脸上,他茫然四顾:“怎么还是鬼?”
十八娘眉眼弯弯:“日升之时,便是还阳之日。”
徐寄春有些不满:“不能马上还阳吗?”
一旁的相里闻背着手,冷漠地解释道:“还阳需动生死簿。卯时正刻,阴阳交泰,气机最顺。于簿上添改一笔,最宜。”
徐寄春懂了。
阎王此法,好比帐房盘账抹零。
嫌锱铢琐碎,索性朱笔一挥,尽数抹去,只留整账分明。
人已平安送到,相里闻抬步欲行。
十八娘对着他的背影,高声道谢:“多谢相里大人送我一程。”
相里闻略一颔首,便径直穿门而过。
徐寄春怔怔望着那扇合拢的门。
愣神片刻,他忽然推开门,快步追了出去。
十八娘独自在榻上等了很久,才等到徐寄春回房:“你去做什么?”
“托他办件小事而已。”徐寄春轻描淡写地带过,手上动作不停。等除去外袍,他雀跃地滑入锦衾,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轻声道,“睡吧,我守着你。等你真的活过来,我再合眼。”
“傻子安,阎王虽懒,但并非言而无信。”十八娘挨近他身侧。可宽慰他的话刚说完,她想起一桩伤心事,顿时悲从中来,“我辛辛苦苦查案攒下的冥财,地府全给我收走了!”
“那你活过来后,岂不是……身无分文?”
“哼,我有一条财路!”
“什么财路?”
“等我睡醒再告诉你。”
胸腔里那颗心,笨拙又热烈地跳动着。
一种近乎稚气的期盼,在徐寄春心底悄然生根。
他仿佛变回除夕夜那个赖在榻上的孩子,心思澄明地、不计得失地,甘愿用整夜的不眠不休,去换天光染窗的须臾。
十八娘早已沉入梦乡,他却睁着眼,手一次次从被中探出,小心翼翼地去碰她的脸颊、触她的眉梢,每一下都带着无尽的忐忑与期许。
他的手,在昏暗中反复抬起,反复失望地垂落。
直至天光初透,朦胧的光让眼前的人有了模糊的形貌。
这一次,颤抖的指尖没有落空。
温热的。
有形的。
他的心上人。
十八娘在他怀里不安分地动了动,徐寄春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他闭上双眼,在她发间落下一句沙哑的喟叹:“我盼到了。”
巳时中,御医奉命至徐宅诊脉。
谁知他刚到宅前,便听得院内传来阵阵清亮笑声。
宅门虚掩,内里景象一览无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