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洗儿怨(一)
酉时的风极冷, 刀子似的。
风过处,枝头几截枯死的细枝不堪摧折,随风直坠下来。
火光明灭, 映出一个站在树下的疏狂孤影。
他闲适地倚在老树上,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古怪笑意,静静看着几步外的兄嫂,听着他们绝望又徒劳的辩解。
兄长即将随金吾卫离开前,他忽而仰首纵声长笑。
那笑声酣畅淋漓, 声震四野。
陆延祐循声看向树下,只一眼, 便气急败坏地吼道:“陆延禧,你疯了?!”
宫中的天子已等候太久。
陆延祐甚至来不及听到弟弟的答案,便已被汹涌的人潮吞没。
马蹄声阵阵,踩过姑女坟的荒草与残雪, 浩荡而去。
陆延禧提起灯笼,摇曳不定的灯影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
他一步步走到许须曼面前站定:“大嫂, 还有一队金吾卫在外面等你。”
许须曼脸上血色尽褪, 手指颤抖地指向陆延禧,义正言辞道:“四娘孤苦,我们也是为了她着想……”
陆延禧陡然逼近, 阴影笼罩下来:“什么怜四娘死后孤苦?不过是你自己心里有鬼, 怕她冤魂索命罢了。你日日在佛前烧的哪是香?供的哪是佛?你跪拜的, 明明是你心里赶不走的恶鬼。”
十八娘站在两人中间,听得津津有味。
忽然,陆延禧毫无征兆地侧过头,冷不丁地吐出一句话:“这些年午夜梦回,你难道从来不觉, 身后有鬼跟着你吗?”
十八娘赶忙绕到许须曼身后,往她耳后幽幽送风。
许须曼惊愕回头,身后却空无一物。
未及反应,另一侧耳畔又飘来那股阴恻恻的风,凉意直钻骨缝,直叫人脊背发寒。
面前的陆延禧步步紧逼,言辞如刀;
身后的森寒阴气如影随形,缠裹周身。
不过几个回合的煎熬,许须曼便彻底崩溃,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叫。
十八娘满心雀跃,转身朝荒草丛走去。
与陆延禧擦肩而过的刹那,一句谢语随风入耳。
“谢了,女鬼。”
荒草萋萋,徐寄春与陆修晏冷得瑟瑟发抖,手脚都已僵麻。
见两人这副惨样,十八娘催促道:“走吧。热闹已经没了,再晚就回不去了。”
闻言,徐寄春伸手拽住陆修晏的胳膊,陆修晏反手撑住他的背。
彼此互相借力,才勉强从冰冷的地上支起身子。
一鬼二人屏息敛声,在荒草丛中窸窣穿行。
不曾想,行至陆修时的棺材旁,一句话追过来:“热闹既已看够,便来抬棺。”
“……”
两人的身形同时僵住,荒草丛中安静一瞬。
徐寄春当机立断,按住陆修晏的肩头:“明也,我明早要上朝,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他已干脆地起身,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一口气奔至拴马处,他才敢扶住树干,大口喘起气来。
十八娘紧随而至,飘到马背上:“快走快走。”
徐寄春利落地跃上马背,长舒一口气:“幸好我跑得快。”
手中缰绳一紧,骏马飞奔而出,将那片连绵的荒丘甩在身后。
天地晦暝,远处的姑女坟被夜色湮没。
唯见坟间青荧闪烁,绿影幢幢。无数不肯安息的魂灵于此苏醒,它们静观人世,说着无人能懂的絮语。
人间百态,众生万相。
自由的魂灵遍历山河,最终魂归凤城。
翌日,陆太师一觉醒来,惊闻两桩祸事:先是长子长媳因操办阴婚,被金吾卫当场拿获;后是四子已携陆修时的棺椁悄然离京,前往凤城。
“爹昨日让我去姑女坟,给堂姑上香。”陆修晏规规矩矩地站在榻前,一五一十地向祖父交代昨日行踪,“谁知后来,伯父伯母竟也来了……”
陆家确实有位未婚而逝的堂姑,葬在姑女坟。
逢年过节,陆延祯总不忘打发儿子去添一炷香火。
陆太师盯着孙子。
半晌,他从喉间发出一声嘶哑的冷笑,浑浊眼眸中闪过一丝阴鸷:“二郎好歹是神武大将军,金吾卫在他眼皮子底下尽出,他竟浑然不知。”
“祖父,您错怪爹了!”陆修晏急急坐上榻沿,抬手为陆太师顺气,“消息传来,爹连夜进宫为伯父求情,足足跪了半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