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纸嫁衣(五)(第2/4页)

只有案头烛火投下的一团淡影,边缘虚浮如魂,随风不安地晃动。

慢慢地,那团飘忽的影心,竟生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起初是一张脸,面目不清,难辨男女。

后来是一个人,一身黑袍,冷若冰霜。

见到来人,徐寄春无语凝噎,一把扯过锦衾将自己从头到脚蒙了个严实,在被中咬牙切齿地腹诽:“这帮地府神仙,进出只会穿墙遁地吗?”

一个鹤仙,一个相里闻,简直活像两尊专司吓人的门神,一个比一个可怕。

相里闻双手负于身后,指节轻叩掌心,缓步踱至床前站定,目光落在隆起的被团上,淡淡道:“黄衫客托本官来看看你。”

仅此一句,语气淡得毫无波澜。

徐寄春蜷在被中苦候多时,房中再无半点声息。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角,正欲透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未喘匀,眼角余光已瞥见角落阴影里,静坐着一个男子。

四目相对,徐寄春的笑意僵在唇角:“你不走吗?”

相里闻静坐如松:“本官奉命,今夜巡视皇城。”

“……”

烛火燃尽半盏,徐寄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从戌时煎熬至子时。

子时一刻,他忽地坐起,抓过外袍胡乱一披,便赤足下地,径直走到相里闻身旁坐下。

“地上寒,你受不住。”

相里闻双目紧闭,却好似将徐寄春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闻言,徐寄春拖来锦衾裹在身上。

相里闻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没有多言。

徐寄春:“有件事,我想请教你。”

房中静了一息,相里闻的回应沉沉传来:“你问。”

“你知道怎么破封魂阵吗?”

“你是神仙,应该知道吧?”

“我快成亲了,你忍心看我孤寡一生吗?”

他接连问了三句,相里闻才无可奈何地回了一句:“你才二十二岁,孤寡一生,从何谈起?”

“你难道真忍心看我等到四五十岁,才盼得十八娘还阳?届时我垂垂老矣,她却风华正茂,世人定会耻笑我‘枯木娶新枝,衰迈不中用’。”思及那番难堪光景,徐寄春心头酸涩翻涌,眼底漫开湿意,连喉间都闷着一点轻哑。

相里闻:“世人各有各的奔忙,没有闲工夫整日说你的闲话,你不必过早忧心。”

“……”

徐寄春费尽口舌,最终从相里闻口中撬出一句话:“有志者,事竟成。”

与其说是破阵之法,倒不如说是一句宽慰他的空话。

角落离床榻不过几步,徐寄春却懒得走过去。

他背靠着墙,顺势仰面躺倒,眼神空茫地望着房梁。

周遭寂寥无声,唯有锦衾翻动的窸窣细响,以及一个男子因耐不住冷而发出的短促吸气声。

相里闻心底暗叹一声,未发半语,只敛衣起身,向西壁而去。

“本官……”行至西壁,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躺在地上的徐寄春,面露无奈,却字字清晰,“大人并非故作高深之人,我亦不是拐弯抹角之人。”

说罢,他凭空消失在西壁中。

徐寄春腾地坐直身子,抱起锦衾,连人带被扑向床榻:“夫子诚不欺我,苦肉计果真好用!”

不过,任凭他绞尽脑汁,将“有志者,事竟成”这六字反复拆解、琢磨。

可一句寻常箴言,怎么看都与破阵之法毫无关系吧?

这夜就寝前,徐寄春暗暗发誓:日后为人之父,与孩子说话定要坦诚明白,绝不故弄玄虚,徒惹孩子烦忧困惑。

一夜风雪不知何时歇止,九重宫阙尽易其色。

积雪没阶,红墙黄瓦裹素,一道道飞檐斗拱的起伏轮廓,恰如一条蛰伏的玉龙。

一早晨雾未散,十八娘便自浮山楼出发,向皇宫飘去。

巳时中,日头将满窗棂,她飘入房中。

徐寄春犹在梦中,呼吸绵长。

地上散着一幅墨宝,横摊于地,上书六个斗大的字。

墨色尚浓,似是刚写就不久。

“有志者,事竟成?”十八娘对着纸面轻声低念,初时只是疑惑,念罢却觉心口堵得发慌,“子安夜里熬着不睡,竟爬起来写字勉励自己。”

她的子安,真是太苦了、太惨了。

酸楚冲上鼻尖,十八娘忍泪将徐寄春拥紧,一字一句承诺道:“子安,我守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