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纸嫁衣(四)

当朝左相陆延祐之女陆修时, 今日于房中自尽身亡。

贴身侍女从她的衣柜中,找到一封情信与一支男子发簪。

满纸缱绻难舍,字字缠绵入骨。

信末, 留有两字:子安。

情信与发簪赫然在目。

陆延祐如遭雷击,顷刻间恍然大悟:原来女儿并非任性抗婚,而是痴心错付,被人蒙骗失心,甚至为情所困, 自尽殉情!

一念及此,犹如万箭穿心。

望着女儿再无生息的冰冷身躯, 他推开父亲阻拦的手,执意入宫面圣,叩请燕平帝为女儿昭雪沉冤。

前因后果,经陆延祐三言两语讲完。

徐寄春眉头紧锁, 连忙拱手行礼,言辞恳切却难掩疑惑:“陆相, 下官与令嫒素未谋面。此事……是否另有隐情?”

怒意在胸腔内翻涌, 陆延祐目光如刀,似要剜开徐寄春那层虚伪的皮囊。

他向前逼近一步,厉声喝道:“那封信与那支发簪, 本官已寻多人验看, 铁证如山, 就是出自你之手!”

他每说一句,语气便重一分,最终化作一句凌厉的诘问:“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如何狡辩?”

徐寄春只觉百口莫辩,急切地转向武飞玦:“大人, 其中定有误会。”

陆延祐怒不可遏,眼看就要挥拳相向。

武飞玦一臂截住他,将人挡在身后,旋即侧身看向徐寄春,唇角牵起一个安抚的淡笑:“子安,明也放心不下你,特请本官前来带你入宫面圣。此案,圣上已谕令刑部会同大理寺,明日共审。”

名曰入宫面圣,实则形同软禁。

不过,既是宫中的软禁,那便说明燕平帝有意保全他。

徐寄春强作镇定,借口收拾衣物,快步折返房中。

来不及掩门,他径直扑向书案,翻查案头堆叠的书信与簪匣内的发簪。

果然,一封写给十八娘的信,连同一支刻有“十八寄春”四字的竹簪,不见了。

他写给十八娘的信,向来没有半句称谓,仅署落款。

这样一封信与一支刻字的发簪,若落入有心人之手,再随手塞给另一名女子,便可凭空捏造一段私情。

十八娘紧跟在他身侧:“子安,到底怎么回事?”

徐寄春一边收拾衣袍一边宽慰她:“十八娘,我不放心刑部与大理寺。我走后,你需替我办两件事:先去寻师兄,请他代我向娘亲报个平安;再去找明也,让他陪你查案。”

陆修晏既然寻武飞玦相助,必是全然信他。

刑部与大理寺案牍劳形,章程繁冗,等他们层层查下去,不知要耽搁多少时日。眼下最快的法子,莫过于让十八娘带着陆修晏查案。

“好,我马上去找钟离道长。”

穿墙离开前,十八娘扭头问道:“有人诬陷你,对不对?”

“嗯。”

徐寄春背起包袱推开门,无奈地笑了笑。

门外,金吾卫肃立成列,冰冷的甲胄泛着一阵阵冷冽的寒光,凛然生威。

徐寄春一步步走进那片寒光,暗暗骂道:“好一个丰神俊朗的师侄,杀我不成,反手便陷害我!”

他素来不喜外人触碰私物,为此养成了一个习惯:常在书案上设下不起眼的记号,书卷的顺序、砚台的方位……任何微小的挪动,都难逃他的眼睛。

这个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走书信与发簪。

细想下来,最有可能的日子,是他昏迷不醒的那四日。

彼时门户虚设,进出之人络绎不绝,人多手杂,案头标记尽皆移位。他疏忽大意,醒后未能及时查验书信,这才给了藏头露尾的小人可乘之机。

思及此,一个可疑之人的姓名,渐渐清晰:温洵。

“走吧,徐大人。”

徐寄春的软禁之地,被定在无极宫内的山斋别院。

院如其名,需经几重曲径方能抵达,一处形如山中宅院的幽静牢笼。

住进别院的第一夜。

院外金吾卫往复巡视的脚步声彻夜未绝。

徐寄春躺在陌生的床榻上,盯着帐顶,辗转反侧。

长夜漫漫,了无睡意。

他索性披衣坐起,顺势倚向床头,苦思潜入塔陵的良策。

那间地室之内,金银珠玉数不胜数。

可那座丘子坟的封石完好如初,想必地室另有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