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纸嫁衣(一)(第2/4页)

行过街市,骑过白马桥。

她的笑声越渐放肆,徐寄春咬牙切齿,气不打一处来。

昨夜上了榻,她故意在枕畔说些勾人的话撩拨他,惹得他心旌摇曳,辗转反侧。

拢共合眼不到一盏茶功夫,他眼下哪有力气说话?

正月初一,元日朝会。

徐寄春头回列班其中,身躯僵硬,心神紧绷。

才半个时辰,他便被漫长的繁缛礼节,耗尽了心力。

十八娘倚坐在他脚边的青砖上,仰头托腮望着他:“子安,你别睡着了,我给你讲鬼故事。”

“嗯……”

在司礼官悠长的唱和声中,十八娘清了清嗓子,一个鬼故事缓缓开篇:“昔年有一书生,独宿破庙。半夜倦极而眠,忽闻耳畔有人低唤,他睁眼一瞧,竟是个脖颈上空荡荡的男子!那男子哀哀切切,‘贤弟,为兄没了头,好苦啊好惨啊’。你且猜猜,书生回了什么,男鬼扭头便跑了?”

徐寄春蹙眉思忖片刻,耿直回道:“我是道士?”

“书生说……”十八娘敛了笑意,语气故作严肃,“说……‘我没钱,我才最惨’。子安,你没听过一句话吗?茶淡不如水,人穷不如鬼!”

“人一穷,鬼见嫌!”

“……”

四目相对,徐寄春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声不合时宜的笑,清晰得刺耳。

两侧官员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笑声出处,眼神里满是惊恐与诧异。

一位相熟的刑部同僚面如土色,颤抖的耳语传来:“徐大人,慎言!圣上正雷霆震怒啊……”

混沌褪尽,徐寄春彻底醒了。

好在今日乃大朝会,他站在殿门边缘,离燕平帝尚远。

为帝十一载,燕平帝破天荒地在元日朝会上动了真怒。

起因,仅为一个白瓜。

今日的御案之上,并排放着两个格格不入的白瓜。

同样搁置一月,左边的贡瓜色泽颓然,瓜肉发黄;右边的民瓜表皮仍深碧莹润、瓜肉完好。

对比之下,判若云泥。

贡瓜不如民瓜,尚能以“品种殊异”这般皮相之辩敷衍过去。

然而,燕平帝昨日翻阅吏部考簿,一页页看罢,只觉可笑可叹。

徐寄春与荆州刺史所呈的密奏中,皆言枝江县令勤恳务实、治县有方。可吏部考簿中,此人却因“教化不力”四字,十年间陷于“中中”泥沼,仕途毫无起色。

反观伪造孝行的乐乡县令,倒是因“教化有功”,得以四年一迁,步步高升。

枝江县令教化不力,治下却是岁岁丰收,民生安定。

乐乡县令教化有功,辖内竟见草菅人命,冤魂暗涌。

吏部考簿,何其荒唐。

“查。”

天子余怒未消,当日朝会仅留下一字,便不顾群臣跪拜,拂袖而去。

一查枝江:钦命御史再赴,细核县令政绩虚实,具册呈报。

二查吏部:敕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自上而下一查到底,以正纲纪。

一个寻常白瓜引发的微末波澜,最终卷作遮天蔽日的压城大雪。

整个年节,京城内外风声鹤唳。

吏部官员人人自危,长夜难眠。

风雪之中,因燕平帝的刻意隐瞒,白瓜的来历成了一个谜。

徐寄春置身事外,乐得清静,过得格外快活。

朝会方散,一人一鬼前脚回家换上寻常衣袍,后脚便策马扬鞭,直奔桃木村。

正巧,村后梅林开得正盛。

徐寄春以访梅为由,不时与往来村民驻足闲谈,打听过往入村的生人。

接连去了四日,果真让他打听到一桩耐人寻味的事:秦家三口殒命村中后,有村民曾瞥见几个行迹谨慎的男子,出入村中另一处荒宅。

循着村民含糊的指点,一人一鬼找到那处荒宅。

院周土墙半塌,积雪在断瓦间堆积。

徐寄春在外徘徊赏景,由十八娘入内查看。

宅内房屋窗棂多半残破,糊窗纸早已荡然无存。

唯最里一间,竟还糊着完整的窗纸。

十八娘步入屋内,满目狼藉,杂物抛洒一地。里里外外看了一圈,她瞧见一张团得紧实的残破符纸,被压在倾倒的柜脚之下。

她急匆匆飘出门外,轻唤徐寄春:“子安,里面有张符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