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风水劫(七)

车马辚辚驶入城中, 至恭安坊口分道。

武飞玦需入宫面圣,徐寄春与清虚道长便先行下车。

一道车辙向北,两道人影向东。

雪雾茫茫, 道上行人皆掩面疾走,行色匆匆。

归途寂寂,清虚道长远远缀在后面,口中仍在嘀咕那句话。

徐寄春与十八娘见他神情不属,便缠着前头的黄衫客追问不休:“老国公与白娘子相安无事多月, 为何临近年关,突然催白娘子离开?”

黄衫客一边点着冥财单子, 一边乐呵呵解释道:“地府呢,每年除夕会放一批善魂暂返阳间探亲。我问过他了,他说他夫人明日会回阴宅看他。”

七日前,一位鬼差告知老荣国公:其夫人孙氏知晓他滞留墓中之事, 已决意今年除夕,不去阳世看望儿子, 而要前来阴宅与他团聚。

老荣国公得知这个好消息, 自是又喜又忧。

喜的是夫妻终得重聚,忧的是夫人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自己这阴宅如今偏又“金屋藏娇”。

只怕团圆之日, 便是他们夫妻一刀两断之时。

从此冥路殊途, 再无瓜葛。

为免夫人见了白萼动怒, 他只好压下恻隐之心,对着白萼挥袖呵斥。

奈何白萼性子执拗,倔如顽石,硬是赖着不肯挪动半步。

老国公见她油盐不进,索性托梦给儿子求救。

头回得知鬼魂还能暂返阳间探亲, 十八娘话里话外,酸气直冒:“我当了十八年鬼,论年头也不算短了,连一次探亲的机会都没有……”

黄衫客无语地瞥她一眼:“你过得不好吗?活不用干,城里的美男任你看。当年,我们几个可是磨破了嘴皮子,相里大人才开恩让你住进浮山楼。”

十八娘哼哼唧唧反驳:“哼,一群骗子鬼。”

黄衫客将冥财单子收进布囊,面上尽是掩不住的心满意足:“行了,此地事毕。今夜相里大人设宴散财,我得快些走了。”

“散财”二字一出,十八娘眼睛一亮,当即死死拽住他的衣袖:“我们一起回去。”

黄衫客肩膀一抖,双手一摊:“我回地府,你又进不去。”

“……”

徐寄春奇道:“这位相里大人,为何偏选今夜设宴散财?”

黄衫客脱口而出:“今日是他的寿辰。”

天色昏冥,黄衫客忙着回地府赴宴,顾不上告辞,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徒留十八娘与徐寄春呆立原地,面面相觑。

片刻的沉默后,十八娘幽幽开口:“子安,你爹的冥寿与相里闻的寿辰,居然是同一日诶……”

徐寄春:“许是巧合吧。”

一个惊人的念头浮上心头。

十八娘凑到徐寄春面前,将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了个遍,这才长舒一口气:“幸好幸好,你俩完全不像。不然,我真要怀疑你是相里闻的亲儿子。”

自己的“仇人”,竟是自己心上人的亲爹。

这关系,委实剪不断理还乱。

“我前些日子听娘亲提过一句,说我自小便生得不像爹娘,而像舅舅……”徐寄春脚步一滞,目光落在她脸上。他语气飘忽,似在向她求证,又似在自问自答,“应该不会吧?”

十八娘努力回想:“有一回,我听城隍庙的车夫透漏,相里闻多年前曾下凡历劫,投生成了马奴。后来他特别惨,不满二十五,便被人乱棍打死了。”

徐寄春整个人僵住,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忘了吗?我爹……也是马奴,也是被人乱棍打死的。”

“不会吧!?”

十八娘不服气,偏过头将徐寄春上下打量一番:“你俩不像啊。”

徐寄春又忆起一桩旧事:“说来奇怪。上回在地府,他对我挺客气的。送我回来前,还特意出言提醒。”

“若你真是相里闻的儿子,他为何不认你?”

“也对,没准只是巧合。”

“可……这有点太巧了吧。”

待将清虚道长送至家门口,一人一鬼各怀心思地转身,慢步挪回徐宅。

徐寄春方一推开门,一句问话便从院中追了过来:“你们去城隍庙上香了吗?”

话音未落,徐执玉已快步迎上来,眸中满是期待与忐忑。

徐寄春迟疑地点点头:“娘亲,殿里有尊泥像被人毁了,是您做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