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画皮骨(五)

韦遮神情倨傲, 字字句句裹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十八娘正要开口为独孤抱月争辩,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若连你都不信抱月,谁还会信她?”

韦遮偏头看清来人, 直接拂袖回房:“又来一个讨厌鬼。”

十八娘与徐寄春齐齐回头,才知来人是钟离观。

他双眼红肿,眼下两团黑影,干裂的唇上凝着暗红血痕,整个人透着一股油尽灯枯般的死气。

短短几日未见, 钟离观神气衰颓,竟似换了个人。

徐寄春心下一沉, 疾步上前搀住他微晃的身形,急声道:“师兄,没事吧?”

“没事,夜里没睡好罢了。”钟离观摇摇头, 反手握住徐寄春的手腕往前走,“进去说。”

韦遮歪在美人榻上, 手边冷酒半壶。

三人甫一进房, 他便将杯中残酒一口饮尽,接着手腕一翻,将杯子狠狠掼在地上, 任一地碎瓷飞溅。

伴着闷重的碎裂声, 他低吼道:“别查了!再查下去, 她手上那些人命,我一件也兜不住!”

他的妹妹所害,何止区区三人性命?

多年间,光他知晓的亡魂,便不下十人。

一个狐妖, 为了这身来之不易的人形,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记得在襄阳的日子。

每当人形将散,她便杀人取心,以此固形。

事后她总会哀哀地求他,求他帮她遮掩,留他独自收拾残局,掩盖一切人命与麻烦。她从不知自己闯下了何等弥天大祸,只丢下满是血腥的烂摊子,便转身陷入沉睡。

入京这六年,她敛了凶性,不复杀生,仅余些无伤大雅的祸事。

偏偏钟离观来了。

为了披上那身鲜红嫁衣,她再一次将手伸向无辜男子。

韦遮劈手指向钟离观,目眦欲裂:“全怪你!在我的管束下,她已整整六年未沾人心!是你,是你说要娶她,为了嫁给你,她才会铤而走险,重食人心!”

钟离观迎着韦遮逼视的目光,高声反驳:“那些人不是抱月杀的。”

韦遮斜睨着他,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不是?要我把人证叫进来吗?八年前,她胆大到敢在韦家祠堂大开杀戒,韦家人人皆可作证!”

钟离观:“我相信抱月。”

韦遮:“她自小最会装柔弱扮善良,你被骗了。”

十八娘自徐寄春身后走出:“我也相信独孤娘子。”

韦遮目光冷冷一扫,顺势落在她身上,见她步入室内仍不除帷帽,顿觉无语:“藏头露尾,你是何人?”

“你的姨母!”

任流筝是韦持衡的未婚妻,她姑且算是任流筝的妹妹,韦遮是韦持衡的义子。

照此推论,她不就是韦遮的姨母?

韦遮怒极反笑:“你们觉得我很好欺负?”

徐寄春赶忙站出来打圆场:“韦馆主,你可知海市蜃楼?”

韦遮重新倒向美人榻:“我读过书,有话快说。”

徐寄春:“海市蜃楼,又称蜃景。天地之气,偶成奇观,远望如琼楼玉宇,近察则空无一物。”

十八娘补充道:“我识得一位大人物,他说曾亲见阴兵借道,人马幢幢,阴风惨惨。可等他骑马上山,才知那骇人景象,乃玛瑙反光所致。所谓的阴兵,不过是天地间的一场浮光掠影。”

韦遮倾身向前,指节在案上不耐地叩了两下:“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十八娘与徐寄春异口同声,字字清晰:“我们怀疑,有人用妖法杀人挖心,再栽赃嫁祸给独孤娘子。”

闻言,韦遮眉峰紧蹙,眼底满是不屑,显然对二人的说辞嗤之以鼻:“任你二人巧舌如簧,但我们却是亲眼所见。”

十八娘:“韦馆主,你觉得独孤娘子是傻子吗?”

韦遮:“算不上傻子吧。”

十八娘双手一摊:“既非傻子,她为何杀人从不遮掩?”

独孤抱月杀人,毫无顾忌,从不遮掩。

杀人在光天化日,抛尸于通衢大道,仿佛这世间无人能奈她何,更不将 “被人撞见” 放在眼里。

韦遮扯了扯嘴角,自嘲道:“她为何不遮掩?无非是料定了我终究狠不下心,一定会帮她。”

此番,仅因他迟了一步,未能及时为她遮掩,她便连杀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