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屠龙诗(七)

袁中丞向后靠在椅背上, 仰首闭目:“陷害奚楼之人,正是荆州江陵人潘文甫,他有一同胞兄长潘文卿。永和九年, 潘文卿病逝,留下一纸遗书,言明万贯家财尽归妻子苏映棠,半分未予亲弟潘文甫。”

等等,苏映棠?

十八娘睁大双眼, 惊呼道:“难道摸鱼儿便是奚楼?”

徐寄春指尖轻叩桌案,示意她继续听下去。

“潘文甫恨啊, 白花花的银子全给了外人,他如何能甘心?”袁中丞摇头苦笑,眉峰拧成一团,“这个小人无意间知晓奚楼爱慕苏映棠, 便精心设下毒计。”

潘文甫寻来善于摹仿笔迹之人,假托苏映棠之名, 与奚楼诗文唱和。

数月之间, 尺素频传,骗得奚楼渐入彀中。

永和十年春,信中的“苏映棠”提笔写道:“日前闲吟得小诗一首, 自觉未成气候。愿得奚郎妙笔, 为妾身亲笔题写, 权作珍藏。”

奚楼不疑有诈,欣然应允。

之后,潘文甫拿着这张亲笔诗稿,连同一千两贿银一并送至荆山县令案头,诬告奚楼借诗诅咒, 行大逆不道之事。

一方是身无长物的穷书生,一方是富甲一方的潘家。

荆山县令收了潘文甫的银子,当日便将奚楼抓入狱中,严刑拷打。

奚楼抵死不认,在狱中苦熬了八十余日。

眼看朝廷将派御史中丞彻查,潘文甫与县令唯恐东窗事发,匆匆定下另一条毒计。由潘文甫踏入牢房,用一封伪造的求救信,逼奚楼自尽灭口。

信中的“苏映棠”言:“奚郎,荆州刺史已查得诗案与妾身有涉,而今妾身身陷囹圄,辩白无门,恐将赴死……”

奚楼入狱多月,哪知真相。

只道是自己疏忽大意累及心上人,顿时万念俱灰。

在潘文甫的步步胁迫与巧言蒙骗下,他悬梁自尽,想着以一死平息诗案,换得苏映棠平安。

奚楼死后,时机成熟。

五日后的潘氏祠堂之中,潘文甫手持奚楼书信,厉声指控寡嫂苏映棠与人犯奚楼私通,更借此诬告二人早有私情,毒杀了兄长潘文卿。

潘家族长与潘文甫本就是一丘之貉,当即下令行家法。

在一片“殉节”的呼喝声中,几人将百口莫辩的苏映棠推入井中。

一场彻头彻尾的谋杀,经潘家上下之口,变成了烈妇殉节。

时隔多年,再论旧案。

袁中丞垂眸出神:“苏映棠至死不知,奚楼因她入狱,又因她而死……”

听完此案的前因后果,徐寄春道出疑虑:“可卷宗所载,潘文甫是妒才构陷。再者,整份卷宗从头至尾,未见苏映棠之名。”

袁中丞:“老夫本欲实录,但谢二郎说奚楼惟愿苏映棠永不知情。因当时元凶潘文甫已死,从犯皆已伏诛,老夫便顺了他的心意,将案由改为妒才。”

旧案明晰,徐寄春拱手告辞。

一人一鬼离开前,袁中丞苍老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你若想查谢二郎的哥哥,荆山承阳书院,或许留有痕迹。”

徐寄春回头,见他眸中浑浊尽去,锐利如鹰。

“多谢。”

“老夫相信他不是那种人!”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离了袁宅,走过长街,一人一鬼各怀心事,一言不发。

十八娘在想奚楼,徐寄春盘算着如何名正言顺地去一趟荆山县。

行至城门下,徐寄春望着城门外蜿蜒的官道:“等三日后赴过明也的乔迁宴,我们便去荆山。”

十八娘脱口而出:“不好,此行太过危险。”

徐寄春:“这三日,你我努力些,把借口编得天衣无缝,岂会出事?”

他语气坚决,十八娘小声挤出一句:“好,我一定尽力想。”

“快回家吧,晚膳我下厨。”

“嗯,明日见。”

出城后,十八娘沿着官道一路小跑。

待她跑回浮山楼时,已是发髻微散,气喘吁吁。

顾不上顺气,她立马冲进摸鱼儿的房中:“你是不是奚楼?”

闻言,摸鱼儿慌忙捂住十八娘的嘴,紧张地环顾四下:“你好好查你的身世,怎么查到我头上了?”

十八娘哑然失色:“你真是奚楼啊……”

摸鱼儿没好气道:“开蒙第一日,我便让你叫我奚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