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鸳鸯蛊(六)
“他死于蛊毒。”
一人一鬼相视一眼, 齐声发问:“蛊毒是什么?”
还未等到徐寄春的回答,他已一把掀开被子跃下床榻,抓过外袍就往外冲:“快去找武大人, 那个女子没准是溪州蛊女!”
“哪个女子啊?”
“六出馆中,那个行径古怪的女子!”
陆修晏随他跑出门,十八娘慢腾腾跟在两人身后,越想越困惑:“他跑得比明也还快,瞧着没事啊……那他怎么会晕倒呢?”
两人的身影渐远, 她的心头忽地冒出一个荒唐的猜测:难道徐寄春看见她与温洵在一处,醋意大发, 才故意装晕,只为打断他们的交谈?
念头方起,十八娘自己先吓了一跳,赶忙用力甩头:“不会的, 子安绝不会是这种人!”
刑部官署内堂。
武飞玦前脚刚从手下口中得知,徐寄春查案晕倒;后脚便似活见鬼一般, 看见徐寄春生龙活虎地朝他飞奔而来。
那精神头, 竟比自己的外甥还要足上几分。
据说“不省人事”的徐寄春已近在眼前,武飞玦飞快地眨了眨眼:“子安,你身子不适, 不必强撑。”
稍稍站定顺了口气, 徐寄春便急切地问道:“大人, 下官想知道裴将军当年在溪州的一切。”
“溪州……”
武飞玦关于溪州的记忆,只有师兄裴叔夜。
二十四年前的裴叔夜,深陷于人生的迷惘之中,对于是留京还是赴边,何去何从, 举棋不定。
他的父亲武太傅,为裴叔夜出了一个主意:先历山川,再抉余生。
一个风和日丽的春日午后,裴叔夜走了。
然而,一年后。
他的身边多了一个沈衔珠,以及一个舍命相救的故事。
这个舍命相救的故事。
武飞玦顿了顿,才有些迷茫地说道:“师兄说他在溪州遇险,是沈夫人救了他,甚至为了救他,伤了身子。”
在世人眼中,门第悬殊、性情迥异的裴叔夜与沈衔珠。
因为一个救命之恩,被一根红线硬生生绑在一起,成了夫妻。
裴叔夜当日的迷惘,有了答案。
开始的几年,沈衔珠旧疾频发。
她需要他这个夫君照顾,所以他只能留在京城。
可是,沈衔珠如愿嫁进裴家,却终日与青灯古佛为伴,仿若置身空门。
裴叔夜既娶沈衔珠,亦疏远了家族亲眷。
因她厌弃裴氏门风不喜他的家人,他连家宴都不能去。
一桩姻缘,换来两个人的形单影只,画地为牢。
救命之恩。
与其说是缘,不如说是债。
徐寄春问出十八娘方才的疑问:“溪州远在千里之外,沈夫人一个大家闺秀,如何离京?又如何救人?”
“当年沈夫人赴鲁国公府表亲之邀,前往溪州大乡县小住。”武飞玦叹息一声,一五一十道出原委,“其间外出,她在一处山洞中救下为山匪所伤的师兄。此事有鲁国公府的下人与乡民为证,人证物证俱在”
十八娘在旁:“下人自不必说,乡民可以买通。沈夫人救人这事,绝对有蹊跷!”
徐寄春认同地点点头:“大人,裴将军为何会被山匪所伤?”
武飞玦抬手轻点自己的眉心:“这里受损,前尘尽忘。”
徐寄春:“恰好忘了溪州发生的事?”
武飞玦颔首,沉声道:“师兄何尝没有疑心?奈何沈夫人为救他重伤垂危,他忙于照料。千头万绪之下,查证只得被迫搁置。”
等沈衔珠稍有好转,已是一个月后。
大夫一句“沉疴未除,非寻常药石可医”,返京一事变得刻不容缓。
溪州,自此成了深埋于裴叔夜心头的旧刺。
不敢碰不敢问,盘踞不去。
故事讲完,武飞玦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面前的两人:“你们会为了骗一个人,不惜伤害自己,甘愿落得个缠绵病榻、余生半死不活的下场吗?”
陆修晏:“不会。始于欺骗的爱,还能叫爱吗?”
明知对方不爱自己,却偏要强求,不惜以自伤为筹码,去赌他一生的愧疚。
这并非爱,而是自欺欺人。
徐寄春倒有不同见解:“若彼心似明未明,适当的欺骗而非恶意欺瞒,未尝不可。自然,智者自知,仁者自爱。若执刃自伤,以求垂怜,实在不可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