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隋侯珠(二)

时隔二十一年, 再次提起这个名字,武飞玦依旧心怀戚戚:“他与本官同岁,永和十四年同科登榜, 他为状元,本官仅是进士。可惜,他一步踏错,终至万劫不复,只落得个身败名裂, 家破人亡的结局。”

徐寄春听到“亭秋”二字,心下一紧。

他稳了稳心神, 方试探着问道:“下官斗胆。这位谢元嘉,莫非便是二十四年前,在御前为义盗宫来争辩的刑部郎中?”

武飞玦颔首:“是他。他那时不过弱冠,已是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先帝爱其才, 更喜其志,知他夙爱断案, 特旨一道, 授刑部郎中。”

手边茶盏稍倾,徐寄春压下心头惊骇,继续追问:“他因何而死?”

无比漫长的死寂过后, 武飞玦才慢慢开口:“他与先帝后宫的一位美人暗结珠胎。东窗事发后, 先帝震怒, 赐下一杯鸩酒了却这桩丑事。另下严旨:将其名姓从一切籍簿中抹去,举家流放三千里。”

永和十九年五月十三日,谢元嘉以及谢氏一门,从此烟消云散。

徐寄春:“不对。他一个刑部郎中,如何出入后宫?”

“本官不知他如何出入后宫, 又是何时与宫妃有染。”武飞玦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本官只知,那位美人及其贴身宫婢皆指证他为奸。夫。人证物证俱在,他无从抵赖,当日便被先帝下令赐死。”

说完,武飞玦起身从书柜中取来一份卷宗,递给徐寄春。

义盗宫来被杀案。

徐寄春一目十行阅完卷宗,总算知晓这桩旧案的来龙去脉。

宫来(黄衫客)确实不是盗墓贼。

他是为救治灾民才冒险下墓的侠士。

永和十五年春,定州蝗灾,饥民流徙。

宫来途径定州,见饿殍遍野,遂慨然应下一桩盗墓的隐秘交易,以换取三万白银赈济灾民。

观音墓内机关精密,险象环生。

宫来为求万全,特寻来师弟刑去(画眉郎)相助。

岂料,刑去见财起意,邪念陡生,竟在宫来爬出盗洞之际发难,将他埋于绝室之中。自己则携三万两巨财遁走,再无踪迹。

一个月后,女子秦簌簌至凤州官衙报官,言之凿凿称其义兄宫来死于墓中。

衙役按秦簌簌之言掘开盗洞,果然在墓中发现一具腐尸,正是宫来。

凤州刺史以盗墓罪将案子上呈刑部。

然而,案卷甫入京师,刑部郎中谢元嘉竟找到游僧千光照与定州刺史两位人证,一举推翻原判,证实刑去为真凶,力辩宫来乃义盗。

又是秦簌簌……

徐寄春握着卷宗哑然失笑:“秦簌簌是何人?”

“秦簌簌?”武飞玦喃喃回忆这个名字,许久方道,“许是他的红颜知己吧。我有时听他自言自语,似乎喊过几回‘簌簌’。”

红颜知己。

这四个字,彻底刺痛了徐寄春的心。

因为从查到秋瑟瑟一案开始,他便怀疑,秦簌簌是十八娘……

亭秋、亭秋。

想来温洵并非真的温洵,而是被谢元嘉鬼魂附身的假温洵。

怪不得温洵不敢与十八娘相认。

原是因他生前三心二意,伤透了她的心。

徐寄春好似被抽去全身筋骨,只余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他再支撑不住,脊背重重地撞向椅背。

十八娘哪怕做了鬼,甚至忘却了所有生前事,也依然对谢元嘉念念不忘。

她爱他,生前刻骨,死后亦然。

书案两侧,神态各异。

徐寄春失神地陷在椅中,武飞玦则以肘支案,正襟危坐的官身渐渐歪斜。

意识涣散,视线昏沉叠着影。

武飞玦勉强眨了眨眼,待看清徐寄春正拿着卷宗往外走,忙哑声喊住他:“子安,卷宗不可带走。”

“武大人。”

“嗯?”

“谢元嘉是怎样的一个人?”

“和你一样,独来独往,自言自语。”

徐寄春脚步一滞,踉跄着扑到武飞玦跟前:“武大人,下官近日体恙,恳求大人准假十日。”

“你一直问他,本官倒忘了正事。”武飞玦五指扣紧桌沿,借力撑起身子,顺势将一纸空白病告牒推至徐寄春面前,“告牒拿去,速速缮写完毕,本官会遣主事亲赴吏部,速则今日可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