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观音墓(五)
千光照与顺王妃曾氏同年病亡。
一个风光大葬, 入了天息山顺王墓。金银玉器、绫罗绸缎,几乎塞满了四重棺。一个草席裹身,坐化于一间漏雨的破庙, 临终时,唯有一个九岁的弟子在旁呜咽。
如十八娘所猜,千光照确实和黄衫客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清虚道长:“这世道,管他是佛前僧、观中道,还是梁上贼。一旦有了共谋之事, 便是同道者。”
黄衫客干的是盗墓的营生,行的却是仗义的豪举。
他下墓不为私财, 只为取不义之财,济有义之人。
千光照是游僧,也是江湖上有名的郎中。
他行医有道:遇富贵者,取千金不嫌多, 谓之“消弭业障”;见贫苦人,赠千金药亦不取分文, 谓之“广结善缘”。
两个不拘一格的佛与贼, 某日在破庙相遇,自此一拍即合。
一个专登权贵门,凭一张巧嘴和假方子, 骗得权贵花钱盗墓;一个专盗权贵墓, 用一件不值钱的明器, 从权贵手中骗来真金白银。
十八娘:“黄衫客被画眉郎所杀,千光照知晓吗?”
清虚道长眺望远方,目露哀伤:“知道。半只脚踏进棺材之人,一朝痛失知己。那老秃驴枯坐痛哭三日后,从此绝迹江湖, 放话要去追杀背信弃义的画眉郎。”
可惜,杀知己的真凶尚在人世,他已早入幽冥。
“师父,您在京中多年,可知当年为黄衫客伸冤的官员是何人?我有事想问问他。”徐寄春冷不丁又提起那位刑部郎中。
清虚道长收回目光,耸肩摊手:“朝廷的事,为师不清楚。”
十八娘:“道长,你知晓舍利子的用处吗?”
清虚道长手腕一抖,拂尘依次扫过十八娘的虚影与徐寄春的脸:“就一截没烧化的骨头,能有什么用处?左不过又有人被骗了呗。”
“何意?”
“千光照最爱以舍利子行骗。一句‘舍利子研末入药,枯木逢春、死人还阳’,不知骗倒了多少痴人。”
徐寄春大为不解:“有人会信?”
清虚道长似笑非笑地盯着他:“若为师告诉你,这颗舍利子能让鬼魂还阳,你盗不盗?”
徐寄春不假思索:“盗!”
“人若走到绝境,为了心爱之人,什么天王老子什么神仙妖魔,全是狗屁!”清虚道长大手一挥,拂尘指向远方,“任你金山银山堆得再高,却留不住想留的人。正是这种无力回天的惶恐,会让人心甘情愿地去抓住一根不知真假的救命稻草。”
“千光照是僧亦是医。”
“假盗墓真治病,这才是千光照真正的骗术。”
人人都道是墓中宝物有奇效,却不知真正的宝物,是神医千光照本人。
十八娘恍然大悟:“怪不得他敢骗顺王府,甚至敢将顺王妃的寿数精确到五年之期,原是成竹在胸。”
老顺王喜怒无常,性情暴戾。
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
千光照应是诊脉时探得顺王妃尚有一线生机,心中有底,才敢让黄衫客索要三万两天价。
二十年前,黄衫客因这尊观音像,被洞口接应的师弟画眉郎所杀。
二十年后,凶手画眉郎又因这尊观音像,被洞口接应的人所杀。
新旧两案,始末相连,宛如因果循环。
尘埃泛起又落定,其中唯一恒久不变之物,是那尊悲喜不惊的观音像。
十八娘有了一个猜测:“你们说,观音像中内藏舍利子一事,到底有几人知晓?”
徐寄春:“顺王府、千光照、画眉郎。”
清虚道长:“还有千光照的徒弟吧,师徒俩好的跟亲父子一样。”
眸光骤然一亮,十八娘敏锐地揪出一条稍纵即逝的线索:“对!千光照的徒弟。”
徐寄春:“你怀疑画眉郎之死,可能是千光照徒弟设的局?”
十八娘与他细细道来:“舍利子并非稀罕物。为何背后买主就认准了顺王墓中的这颗,甚至不惜大动干戈,专程请动隐匿行踪多年的画眉郎出手?这环环相扣的局,像是有人精心设计……”
“且慢。”徐寄春抬手打断她,“你的所有推断,都基于一个前提:背后买主的目标就是舍利子。若这个前提是错的呢?”
十八娘:“黄衫客说金像难熔,那伙人就是冲着金像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