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观音墓(四)

相里闻住进浮山楼的第一夜。

秋瑟瑟不哭了, 贺兰妄不跑了,鹤仙不疯了,任流筝不算账了, 黄衫客不吟诗了,苏映棠与摸鱼儿不敢眉来眼去了。

甚至素来散漫的众鬼,更是破天荒地齐聚一桌用膳。

自然,席间无声无息。

十八娘端着碗喝粥,眼睫始终垂得极低, 丝毫不敢抬头与相里闻对视。

饭桌上,唯一有动静的是孟盈丘。

她既要忙着为相里闻斟酒, 又要盯着挑食的秋瑟瑟吃饭。

相里闻独酌许久,了无乐趣而言,淡淡道:“孟大人,不必了。”

孟盈丘了然, 将酒壶递给黄衫客与贺兰妄:“你俩去陪相里大人喝酒。”

贺兰妄欲哭无泪:“我?”

黄衫客全身打颤:“我?”

“难道我去?”

贺兰妄与黄衫客对视一眼,只能认命地接过酒, 笑容满面地坐到相里闻左右。

见状, 剩下的几个鬼默契地低下头,恨不得将脸埋进面前的碗中。

一个时辰不到,十坛酒喝得精光。

黄衫客与贺兰妄双双醉倒, 横七竖八地倒在桌脚。

相里闻面色如常, 眸中清明。

他拂衣而起, 径自走出浮山楼,临走前抛下一句:“酒尽了,本官去崖边看看景。”

鹤仙尾随他至半道,见他确实一直往崖边走,赶忙回楼报信:“真去崖边了。”

十八娘屏息凑近, 发狠拧了一把贺兰妄的胳膊,见他毫无反应,顿时冷汗涔涔:“这相里闻可真狠啊……”

众鬼围在两鬼身边,摸鱼儿担忧道:“地上凉,谁来搭把手,与我一起将他俩抬回房?”

秋瑟瑟:“我是小鬼,没力气。”

任流筝:“拨算盘算账的手若伤了,你们的冥财可就没有了。”

鹤仙:“不知死多少年的死鬼了,还怕地上凉?”

苏映棠:“两个没用的男人,连相里闻都喝不过。”

十八娘:“光我们俩,也扶不动啊……”

“那算了吧。”

众鬼四散回房,浮山楼重归死寂。

楼中难得清静,十八娘却在榻上翻来覆去。

夜阑更深,她终于下定决心。

之后,她赤足踮地,偷偷摸上三楼,叩响孟盈丘的房门。

须臾,门开。

她侧身挤入房中,反手轻轻掩上门。

房内烛火未明,一片晦暗,十八娘已急迫地向着模糊人影哀求道:“阿箬,错的是我,不是他,求求你们别抓他去地府。”

冒名索祭的是她,平白惹他爱慕的亦是她。

她做够了鬼,不想连累他也成了鬼。

孟盈丘挥手点燃蜡烛:“他阳寿未尽,地府如何抓他?”

十八娘扑到床边:“索祭的半年之期快到了,我会与他说清楚。你让相里闻再等等,好不好?”

孟盈丘无奈地转过身:“地府不会抓他。”

窗户半开,夜风灌入,吹得案上烛火忽明忽暗。

破碎的光影在十八娘脸上晃动,一如她忐忑不安的心:“相里闻都找上他了……”

“相里大人并非因你或因他而来。”

“阿箬,你发誓你没骗我。”

“我明日要随相里大人去城中捉鬼,你最好赶在我们出门前下山。”

十八娘走了,走到一半不放心,又折返跑到孟盈丘房外。扒着门缝,小声向她确认:“相里闻此番来人间,真的与我们无关吗?”

“无关。”

十八娘彻夜未眠。

上半夜,她担心得睡不着;下半夜,她高兴得睡不着。

山下第一声鸡鸣响起的刹那,她立马下床。

箱笼轻响,窸窣片刻。她换上一身娇艳的绯霞裙,对镜理好妆饰,便步履轻快地出了门。

浮山云雾翻涌,崖边一道人影在流雾中若隐若现。

十八娘牢记孟盈丘的话,头也不回地跑下山,直奔徐寄春的宅子。

她到时,徐寄春正坐在窗前,左手捧着一卷书,看得极为专注。

四目相对,她眼底的笑意再忍不住:“子安,我来了。”

“嗯。”

书往上移了移,正好遮住他那双藏不住心事的眼睛。

那双素日冷静自持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她与呼之欲出的欣喜。

十八娘等他用完早膳,才将黄衫客的话一五一十道出:“他让我们查查那位买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