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半面妆(七)(第2/3页)

为此,他曾数次隐于人群,旁观清虚道长师徒作法。

大至诸般仪轨,小到挥剑的惯常姿态,全被他一一默记于心。

八月九日,宴至酒酣。

他露出身上血痂狰狞的伤痕,痛陈往事,声泪俱下。

如他所料,徐寄春当即提议找清虚道长师徒捉鬼,热心肠的舒迟则马上揽过这个差事。

八月十日,大戏开锣。

他一早等在半道,假装好心带路,拦住钟离观与舒迟。

袍袖翻飞间,醉心花粉钻入二人鼻息。

只需一句“跟上我”,他们便如提线木偶般跟在他身后。

回家后,他照着纸上所写,在他们耳畔一遍遍呢喃属于他们的故事。

这出戏中,岳纫秋是被鬼附身,又被道士误杀的可悲死者。

舒迟是差点被吓疯的人证,钟离观是失手杀人的凶手。

而他,便是故事中那个最可怜的书生。

樊临舟嗤笑一声,将怀中的诗文稿轻轻放下,再一张张叠好:“论才学,我远胜于你们。可这世道,不论文章好坏,只认金银与权势。我不屑逢迎,便次次榜上无名。”

十八娘听完他自命清高的说辞,用尽全力才压下作呕的冲动。

他坏事做尽还自诩无辜,她偏要揭穿他的真面目:“子安,把我昨日找到的证据,狠狠丢到这个小人脸上。”

一团虚影上蹿下跳,指着樊临舟大骂。

徐寄春越看越觉得她可爱,眼底不自觉漾开得意的笑意。

见她恶狠狠的目光挪到自己身上,他才敛容正色,一本正经道:“樊临舟,你确实不屑逢迎,因为你只把那些人视作你的垫脚石,无论是岳娘子,还是洪娘子。”

十八娘与陆修晏昨日前往万卷蒙馆,总算找到樊临舟杀妻的真正动机。

因为,自诩怀才不遇的樊临舟,盯上了一个家财万贯的女子。

女子姓洪,乃是京城洪记米店东家的长女。

洪记店开百家,招牌高悬于市,粮堆似金山。洪家虽是一介商贾,但左右逢源,与京中权贵皆有人情往来。

族中更不乏银钱铺路、捐官出身的子弟。

这般巨贾人家,原本瞧不上有家室的樊临舟。

无奈,洪娘子有些痴傻。

洪记米店的东家洪老板年过半百,膝下仅一儿一女。

女儿自幼痴傻,儿子却才七岁。

今年五月,樊临舟再次落榜。为谋生计,他做起蒙童夫子。

巧的是,他的其中一个学生,便是洪娘子的弟弟。

樊临舟此人,最会装良善。

洪娘子的弟弟对他心生好感,每日回家,总把“樊夫子”三字挂在嘴边。

日子久了,洪老板看着体贴入微的樊临舟,心中有了一个念头:若得此婿,既可守住洪家百年米业,女儿终身有托,亦得一良人。

之后,他以洪家三分之一的家财诱惑。

第一次,樊临舟知他在试探,果断拒绝。

第二次,樊临舟称不愿和离,再次婉拒。

第三次,樊临舟亮出手臂伤痕,悲诉岳纫秋红杏出墙,对他非打即骂。

当得知岳纫秋与人勾搭成奸,樊临舟仍不离不弃后,洪老板对其更是敬佩。当即提出若樊临舟和离娶洪娘子,他愿助其青云直上。

承诺到手,杀心便起。

他已得到过心中明月,岂容她坠入他人怀抱?

哪怕是他先背弃她,她也必须永埋于樊家的祖坟之中。

从生到死,他要完完全全地占有她。

一切真相大白,樊临舟似嘲似叹一句:“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1]

走出公堂的徐寄春听到这句,特意转身走到他身边:“你可知斯在上月在忙什么?”

樊临舟:“不知。”

徐寄春:“他托了不少人,想帮你找一位郎中。”

一位最擅调理情志病的郎中。

这位郎中曾妙手回春,治好不少逢考便大汗淋漓的举子。

践踏他人真心之人,不值得被原谅。

案子水落石出,钟离观当堂开释。

徐寄春与陆修晏一左一右,半架半抬着钟离观走出京山县衙。

不远处,柳枝在风中微颤。

树下的女鬼穿着他亲手挑选的衣裙,正笑着朝他招手:“子安,我在这儿!”

因清虚道长昨日信誓旦旦承诺会来接钟离观,一鬼三人只好坐在柳树下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