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青蛇债(二)

卯时初, 第三遍鸡鸣惊起宿鸟。

天色薄明,几点疏星伶仃尚悬在天际,一轮赤金已腾跃而出。

十八娘苦思一夜, 一无所获,索性起床下山。

出门前,她对着掉漆的衣柜翻拣再三,拎起又放下好几件旧裳,最后决定换上徐寄春前日孝敬的其中一套新衣裙。

藕荷色缠枝石榴花纹半臂、素色襦衫、浅绿束腰间色裙。

她问过原因。

得到的答案是:横渠镇素有习俗, 每月十五,烧衣奉母。

一个“孝”字压上来, 她再无拒绝的理由。

换上新衣裙,系上旧香囊。

十八娘摸向门边,本想悄无声息地溜出去,可一想起众鬼跟踪她一事, 干脆心下一横,反手摔门而去。

砰——

一声巨响。

孟盈丘从梦中惊醒, 无语道:“谁又惹她了?”

“鬼知道。”

“……”

她真是受够这群鬼了, 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邙山之上,西、北两面盘踞着连绵的皇陵。

南拥天师观,东麓之下, 邙村临山而建。

一人一鬼今日要去的地方, 便是大周龙兴之基, 帝气盘踞之所:邙山皇陵。

半月前,守卫皇陵的陵丞与两位陵使,出现诡异的中毒之状。

先是肌肤莫名溃烂,后是全身覆满可怖蛇鳞。

当双眸翻作蛇瞳,便是一命呜呼之时。

短短半月, 已死三人。

人心惶惶,动摇不定。

陵令任京怀疑有人觊觎皇陵重宝,暗中下毒残害守卫,遂禀呈太常寺卿,恳请彻查。

事关皇陵,太常寺卿急奏燕平帝。

燕平帝想了两日,才敕令刑部彻查此案。

“儿子,皇帝这是看重你呢。好好干,没准日后你能封侯拜相。”十八娘听徐寄春说完来龙去脉,垫起脚拍拍他的肩膀。

“你今日为何频频唤我儿子?”徐寄春蹙眉盯着她。

左一句儿子,右一句儿子,喊得他心乱如麻。

十八娘扬起一张笑脸,心虚解释:“我昨夜看了一本书,里面说,‘良母唤儿,必曰儿子;若直呼其名,则非亲娘也’。我深以为然,打算效仿。”

“不知是哪本书?我今夜回家便拜读一番。”

“哈哈哈,是闲书。”

“既是闲书,你别看了。”

“哦。”

“十八娘。”行到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徐寄春忽地停下,一脸语重心长,“我不是不让你叫我儿子,只是怕别人误会。”

十八娘不解道:“谁会误会?”

徐寄春伸手指了指天师观的方向:“我如今是温师侄的师叔。若让他知晓你是我亲娘,他该如何面对我?又该如何称呼我?”

自己的师叔,同时是自己的继子。

这关系这辈分,确定有点乱。

“继子”二字刚在心头盘桓,十八娘立马红了脸:“你别乱说,我没想过带着你改嫁给他。”

徐寄春大步往前走:“我都是为了你好。”

十八娘停在原地,不肯挪动半步:“子安,你醉酒那夜,到底对我说了什么?”

徐寄春回头,哭笑不得:“就是那五个字。”

十八娘:“可她们说你在骗我。”

“他们?”

“算了,我自个再琢磨琢磨吧。”

徐寄春以为她说的是浮山楼那群鬼,目光警觉地扫过四周,这才惊觉今日无鬼跟踪,奇怪道:“他们今日没跟着你吗?”

十八娘冷笑:“黄衫客跟着。”

徐寄春左右张望,甚至不死心地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大树:“他在何处?”

十八娘:“我且问问你,我们要去何处?”

徐寄春不明所以:“皇陵啊。”

“一个盗墓贼飘进皇陵,对着满室金玉,流了半天哈喇子。结果真等动手时,才想起来自己早就是个鬼了。子安,这得多憋屈啊……”

今早黄衫客偷偷摸摸尾随她入城。

她提前告知自己今日要去皇陵,谁知竟被黄衫客指着鼻子大骂,说她手段高明。而后更是气得跑了,边跑边抹泪。

徐寄春认同似地点点头:“确实憋屈。”

十八娘:“我好心告诉他,却只得一顿骂。”

她委屈巴巴向自己告状,徐寄春心念一动,刚想温声安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