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青蛇债(一)

日头西坠, 渐渐矮过墙头。

直到无边无际的沉黑,将城中角落尽数吞噬。

那句问话之后,徐寄春依旧沉默。

十八娘僵坐在床边, 总觉得身后有一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

夜色如墨,房中却无人掌灯。

彼此沉默很久,徐寄春挣扎着坐起来:“你还不走吗?”

鬼没有实形,无法感知冷暖。

可此刻, 十八娘分明感到他呼出的气息灼热滚烫,拂过她的耳垂, 引起一阵难耐的痒意。

先是耳朵痒,后来心也跟着痒。

她微微偏过头,偏离他的气息,身子同时挪动寸许, 远离他这个人。

“我等瑟瑟。”

话音未落,房中响起一句童言稚语:“好黑啊……子安哥哥, 你很缺钱吗?为何夜里不点蜡烛?”

“子安, 明日见。”听到耳熟的声音,十八娘猛地站起身,循声走到秋瑟瑟身边。

“好, 明日见。”

十八娘牵起秋瑟瑟, 头也不回地踏入茫茫夜色。

走到亮处, 秋瑟瑟忽地住了嘴。

她絮絮叨叨了一路,往日最爱夸她的十八娘,今日却一直未出声。

等她疑惑地抬眼看去,才发现十八娘双颊酡红,眼神飘忽不定, 当即气不打一处来:“我说我见义勇为吓跑了两个坏人,你脸红什么?”

十八娘从胡思乱想中回神,茫然地看着她:“瑟瑟,你说什么?”

“你不夸我,我明日让鹤仙跟着你!”

鹤仙是一个见人就吓的疯鬼。

徐寄春一个文弱书生,哪经得住鹤仙的惊吓。

十八娘慌忙追上去,边追边求:“好瑟瑟,我错了。你重新说一遍,我保证好好夸你。”

“不要!”

“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秋瑟瑟跑得实在太快,十八娘一口气追到山脚,彻底失去了她的踪影。

无法,十八娘只好独自在黑暗中穿行上山。

她最怕黑。

从前摸黑上山,她会闭紧双眼,只为逃避黑暗带来的恐惧。

可今夜不同,心里压着太多事。

她不敢闭眼,怕一闭眼,就会想起徐寄春看她的目光。

那目光里,裹着爱意。

像极了摸鱼儿多年前偷瞄苏映棠的眼神,怯生生地怕她看见,又明晃晃地烧着火,生怕她不知他的心意。

她从前嘲笑苏映棠眼瞎,如今轮到自己,无端生出一丝胆怯。

她为索祭冒充的人,是他的亲娘。

他若是爱上她,等同爱上亲娘。

此乃有悖人伦的禽兽。行,依律轻则流放,重则处死。

“横竖他爹娘早不在了,我非要冒充他亲娘。”

“早知今日,我就该说我是他亲娘的义妹……”

十八娘一路纠结,至亥时中才慢腾腾走回浮山楼。

一进门,满楼回荡秋瑟瑟的哭诉声。一声声一句句,尖利又急促,可谓震耳欲聋。

“她只顾着想男子,不听我说话。”

“……”

“他们在房里不点灯,定是在亲。”

“……”

摸鱼儿斜倚在二楼栏杆旁嗑瓜子,嘴角噙着丝压不住的笑,一脸“我就知道”的小人样。

十八娘百口莫辩,只能在进门前大喊一句:“我们清清白白!”

“你们听,她还嘴硬不承认!”

心里又乱又慌,十八娘气得回房,关门落闩。

墙角的纸人仍在面壁,她捂住眼越过它,快步走向架子床。

谁知,今日的床上,竟还躺着一个纸人。

她疑心自己老眼昏花,使劲揉了揉眼睛。

可惜,床上的纸人眉目含笑,面壁的纸人身姿挺拔。

的确是两个看似不同,实则一样的纸人。

不同的是:昨日的纸人穿襕衫,今日的纸人裹道袍。

一样的是:两张脸一模一样,找不出任何区别。

十八娘抱来面壁的纸人放在床上,总算找出一点微末的区别。

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嘴角隐约有笑意。

“他难道又画错了?”

架子床小,只容得两人躺下。

十八娘昨夜被纸人抢了床,在地上睡了半宿。

今夜又多了一个纸人,床上倒是能挤得下,但是得委屈她继续睡地上。

抱膝想了半个时辰,她决定将两个纸人立在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