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君骨作剑(第5/8页)

朝廷割舍北疆十二城,兵线收缩回撤,护卫国都。传闻天子恐惧北狄,计划南渡。青川总督弃了耀溪,不愿派培养多年的私兵来救。

弃子!都是弃子!

嘿……嘿嘿……不知道头七回魂时,耀溪死了的魂听见这些,还敢不敢再回家?

*

小萤在天光中醒了。傅云守着她过完一个除夕。

小萤什么都没说,什么都知道。

她握紧傅云的手,第一句是:“新年……快乐……”她浑身开始哆嗦,牙齿打着寒战,反复说“好冷啊,哥,你抱下我,哥哥”……

上个新年,傅云在魔渊边界想念小萤,今年果真团聚了。

也只有他们团聚。

傅云探听得城破,蛮族烧杀劫掠一通后,像餍足的虎狼回巢穴去。

药铺边上,傅云和小萤捡到了林婶。

她口中咬着一根参药,一息尚存。

傅云蹲下身,林婶眼珠缓慢地转,对上视线,她张了张嘴,参从嘴里掉出来:“我知道,您是修士……”

她连磕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傅云观她气脉,死生已定。

林婶探出手指的同时,废墟中一些尚有气息的活死人,也跟着伸出手——这双手曾经教过傅云绣花,那双手给傅云送过葡萄、平安福,那些手递来过腊肉、白糖、盐巴……

傅云握住面前这一只手。他也只两手两臂,改不了她们的命,只能让她们走得轻松些。

他以为,林婶是求他救命。

林婶被他握住手,灰败的脸上似乎一亮。如释重负般。“求您,搬开我、我们,下边还有……”

搬开一具具叠起来的尸体,终于露出底下地面。那是一块被血浸黑的厚木板,边缘有新鲜的撬痕。

这是一处被遮挡的地道入口。

地道长不到三米,斜下方是一处空间,里边缩着一个个影子,孩子、少年,婴儿。他们都穿着红色的衣服。有的胸口绣了名字,有的手上绑着布条,写清他是哪家孩子。他们躲在底下,蒙住眼睛,什么都不敢看。

地窖不大,傅云粗粗一探,不到二十个孩子。想必是临时挖的,来不及容纳大人。

躺在最外边的是几个婴儿,裹在大红襁褓里,她感觉到光,开始哭,一只小手挥舞,碰到了傅云垂在窖口的手指。

那小手团住傅云的食指,婴儿用软软的牙床包住指尖,开始吮吸。用力地,急切地。

“仙人……”“仙君……”“仙长……”

地窖外,一声声微弱的喊声从近到远,浪一样泛开:“救救他们吧。”

“我家的叫牛小丫,她生下来有七斤,你给她一口吃的……她就能活。”

“俺家住城南,厨房藏了三袋小米……我弟叫丁点,做饭好吃,您收下他,您不用收他当徒弟,当个奴才就好……”

“仙君,我跑了一年的货,刚带回来做新衣的布,我闺女还没穿过,你给她套上……”

声音混在一起,但傅云能听见是哪个方向哪张嘴说出来的。不只有活人,还有死了不久的亡魂,围在自己那截断手、这段肠子或者露出骨头的腿旁边,它们也在叫——

我不想死!

仙人,我没有兄弟姐妹,家里就活了我一个,我死了,清明没人给他们烧纸啊……

我在官府当值,负责写本城的历史,可恨不到百年,皆为黄土,求仙人记我与我城。

呜呜,我就是个破说书的,是说过仙人八卦,您行行好,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我昨天刚买五十斤白菜,酱缸还没封,天杀的蛮人抢了我的腌菜啊啊啊!

仙人,我是……

我……人……仙……

一声声“仙人”泛开,哭的不多,而麻木沉重复诉说的占多。

忽然见到几个人影从断墙里爬出来。

不只有地窖里的小孩,还有几个好命的成人活下来。他们一见傅云,噗通跪下。

中年人说:“我当过大户的家奴,有经验,懂规矩,一天能干八个时辰!我还特别能跪!您要是收了我,我……”他忽然吸了吸鼻子,说不出话了,泣不成声。

他旁边跪着一个年轻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亮的很。

年轻人出口惊人:“仙人,我也想当仙人!”

中年人吓得都不哭了:“仙人别听这小子胡说,他科举落榜后、不,从小脑子就有问题,八岁那年爹跑了娘死了,他搬棺材的时候撞到头……疯子,给仙人磕头啊,别傻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