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第4/5页)

对,杜平六说谎了。

那天不知怎么,鬼迷心窍,当她想知道他的名字时,杜平六鬼使神差地,说自己叫路乐安。

说出口他就后悔了,路乐安少爷在城里的名声可不好。可她只是笑着说:“别人怎么说我不管,我知道路少爷您是个好人。一个人好不好,闻味道就能知道。”

味道,又是味道。

杜平六偷偷闻了自己无数次,除了穷酸味,什么也闻不到。可她说的那么笃定,让他心里那点卑劣的虚荣,像野草一样悄悄滋生。被人这样纯粹地信任和感激着,这种感觉……真好。

有一次,路少爷在醉花楼过夜,让他把那辆稀罕的蒸汽动力车开回府。那玩意儿,他这辈子都没摸过。他战战兢兢地坐上去,鼓捣了半天,竟然真的开动了!轰鸣声吓得他差点跳起来。车子歪歪扭扭地驶上街道,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去找小荷。

他把车停在街角,找到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父亲给我弄了辆车,带你去兜风吧?”

她惊讶地张大了嘴,然后开心地笑了,用力点头。

他扶她坐上副驾驶,车子在青石板路上缓慢行驶,晚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张开手臂,笑着说:“路少爷,风好大呀!真好!”

那一刻,看着她开心的侧脸,杜平六忽然觉得,冒充一次少爷,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他以为日子可以一直这样偷偷甜下去。直到有一天,他没在老地方看到她。打听才知道,她的爷爷带她去治眼睛了,但缺了一味很贵的药材,没治好。

邻居说起时,连连叹气。

回到路府,杜平六那颗只想“平六”的心,第一次剧烈地躁动起来。

他看着路少爷随手丢在桌上的玉佩,那玉通透温润,肯定值很多钱。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里滋生。

就一次,就偷这一次,为了小荷的眼睛。

他趁没人注意,偷走了玉佩,又通过以前认识的三教九流,找到了卖那药材的黑市。用玉佩换来的钱,买到了那味药材。他把药材送到小荷家,她爷爷激动得老泪纵横。小荷握着他的手,声音哽咽:“路少爷,谢谢您……这太贵重了……”

他摆摆手,故作轻松:“没什么,一点小钱。”

那一刻,他挺直了腰杆,第一次感觉自己像个真正的依靠。

他们约定,等她眼睛治好,就一起去城西山巅看最美的日出。

可是,随着她的眼睛真的有好转的迹象,杜平六开始害怕了。

她爷爷说,能看到模糊的光影了。杜平六看着小荷渐渐明亮的眼神,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她快要能看见了。到时候,她就会看到,她感激信赖的“路少爷”,根本不是那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而是眼前这个相貌平平、一身穷酸味的家丁——杜平六。

他怕看到她眼里的失望,怕她发现他一直以来的欺骗,怕他小心翼翼营造的这点卑微的温暖,像泡沫一样破碎。

他这么一个只想“平六”的小人物,凭什么拥有那么好的期待?

于是,他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他不再去找她,像一滴水蒸发在青鹿城的街巷里。他甚至不敢去打听她的眼睛到底好了没有。

他叫杜平六。他娘希望他平平安安。可他好像,把他人生中唯一不平六的念想,给弄丢了。

……

殷淮尘听完了树下那个自称“杜平六”的家丁,用带着羞愧、挣扎却又忍不住怀念的语气,断断续续讲完了整个故事。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也映照出杜平六脸上那复杂的表情。

心中不免有些感慨。他身处无常宫时,听的总是刀光剑影,宗门纷争,却鲜少触碰到藏在江湖角落里,这些微不足道却又无比真实的悲欢。

杜平六的欺骗固然可鄙,但其下的真心,却又让人无法苛责。

“少侠。”

杜平六抬起头,眼中带着恳求,“我……我求您,别告诉她真相。就让她以为……是路少爷负了她吧。至少……至少在她心里,‘路少爷’曾经是个好人。我……我实在没脸见她了。”

比起被揭穿后的难堪,他宁愿在那个纯净的盲女心中,彻底埋葬掉“路乐安”这个他偷来的身份,连同他自己那份见不得光的情愫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