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第3/5页)
夕阳的余晖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殷淮尘一条腿随意地垂落下来,轻轻晃荡着,束起的高马尾随风拂动,几缕碎发掠过下颌。他微微俯身,一手搭在膝上,另一手支着下巴,那双点墨般的眸子正带着几分探究,注视着他。
见那家丁低着头,似乎是吓到了,殷淮尘轻轻一跃,从枝桠上跳下,轻巧落地。
他凑近了一些,鼻子动了动。
“……哪有什么味道。”殷淮尘挠了挠脸,嘟囔了一句。
随后又看向家丁,语气中带着一丝肯定,“那个给盲女送药的‘路公子’……就是你吧?”
……
……
他叫杜平六。
这名字是他娘起的,说贱名好养活。平平安安,六六大顺,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辈子安稳顺遂,做个不起眼的小人物。
他也一直是这么做的,在路府当个不起眼的小家丁,跟在路乐安少爷身后,跑腿、挨骂、偶尔背些无伤大雅的黑锅,换些赏钱,混口饭吃,日子也就这么过了。
那天,路少爷照例在外面惹了麻烦,推到了他头上。他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听着管家训斥,心里没什么波澜,习惯了。
事后,路少爷大概也觉得过意不去,赏了他一笔银两,还破天荒给了他一天假。
他第一次拿到那么多钱,心里盘算着要去城南最好的酒楼,狠狠吃一顿烧鹅,犒劳自己。
走在喧闹的街上,阳光有些刺眼,他正美滋滋地想着,一个轻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先生,买束花吧。”
他偏头,是个挎着花篮的姑娘,眼睛很大,却很空,没有神采。是个瞎子。
杜平六皱了皱眉,没理会,继续往前走。他一个大男人,买花做什么?
一阵风忽然吹过,卷起尘土。那盲女“呀”了一声,花篮没拿稳,掉在了地上,几朵花散落出来。她慌忙蹲下身,双手在地上急切地摸索着,动作有些笨拙。
杜平六的脚步顿住了。看着她焦急的样子,鬼使神差地,他折返回去,也蹲下身,闷声不响地帮她捡起散落的花。
他的手指碰到盲女微凉的手背,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脸上有点烧。
倒不是因为害羞,只是他怕她以为自己是耍流氓,他可不想背上这名头,以后都抬不起头来了。
但那盲女却好像并不在意,只是轻声说:“谢谢您,先生。”
她把花重新放回篮子,抬头“望”向他这边,忽然浅浅地笑了笑:“您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杜平六愣住了。好闻?他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服,只有皂角和一点点汗味。他一个穷酸下人,身上能有什么好味道?她是在说反话嘲讽他?可她的笑容很干净,不像。
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他没立刻走,就站在不远处的墙角,偷偷看着她。
有人过来问花,嫌贵,走了。有人直接推开她,嫌她碍事,嘴里骂骂咧咧。
可她脸上始终没什么怨怼,只是安静地站着,偶尔理理花篮,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很淡很淡的笑意。明明是个瞎子,活在黑暗里,怎么还能这么……平和?
他看着看着,竟忘了时间,直到天色渐晚,街灯次第亮起。她篮子里的花,几乎没卖出去几朵。看着她摸索着准备收摊,那单薄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可怜。
杜平六摸了摸怀里那原本要去吃烧鹅的银子,犹豫了半天,还是走了过去。
“这些花,我全要了。”他说,声音有点干。
她惊讶地抬起头,空茫的眼睛对着他,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无比明亮的笑容,比篮子里的任何一朵花都好看:“真的吗?谢谢您!先生您真是好人!”
好人?他吗?杜平六接过沉甸甸的花篮,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有点酸,又有点暖。
那顿烧鹅,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从那以后,杜平六他隔三差五就会想起她。发了工钱,不再想着去吃好的,而是走到那条街,买下她所有的花。
有时候去晚了,看到她的花卖完了,他心里反而会有点空落落的。
他们渐渐熟了。他知道她叫小荷,和爷爷相依为命。
她知道他叫……路乐安。